天下最富是丁家!

丁家有多富?永遠都有人這樣的津津樂道地同別人爭論著。

有人說:天下每賺十兩銀子,其中就有一兩流向丁家。也有人不同意,說應該是三兩。

但有一點相同的是:無論何時何地,提起丁家,人們最先想到的就是高高的圍牆內,畫梁雕棟的樓宇,小徑光潔、朱欄曲折,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遍植園中,踏上一步,輕沾玉露羅襪生香。即使是人間最富的帝王家,也沒有這樣的衣香鬢影,鶯聲燕語,沒有這樣數不盡的風流旖旎,嘗不盡的溫柔富貴。


絲竹之聲,聲聲亂耳,身著七彩衣裙的舞姬翩然而動,一頭烏黑的長髮高高盤起,在頭頂安適地繞成髻,綴著三兩金色小鈴,額頭中央附著一顆水滴狀寶石,隨著身體的動作散發出炫目的璀璨光華。

「老爺,老爺!」立在臺階下的管家顫微微地叫著,深怕打擾了老爺觀賞歌舞的興致。他五十來歲,兩鬢略有風霜,一雙老眼已經有些混濁,自三歲進府,一路熬到管家的位置,要說什麼大風大浪也見過識了,可每每看著老爺,一股寒意就從腳底下竄上來直冷到頭皮,能在眾多丁家子孫中脫穎而出,坐上主事這位子的,哪有一個是好相與的,談笑殺人也只是尋常,可是——那孩子已經在外面等了三天了。

坐在太師椅上的錦衣美服的中年男子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觀賞歌舞去了。

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心驚膽顫,管家躬身立著不敢再說。

終於到了尾聲,歌妓漫展水袖仰倒在地,舞低楊柳樓心月,冉冉香蓮帶露開,向著座上人眼梢一掃,微微勾起嘴角,姿態撩人,耳邊的金步搖叮鐺作響。中年男子揮揮手,無名指上通體碧綠的翡翠指環閃了閃,歌妓會意,一欠身退了下去。拿起白玉杯喝了一口酒,中年男子彷彿談天似的語氣說道:「錢管家,你在這府裡已經快五十年了,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小的知道!」錢管家誠惶誠恐地應道,額頭上的汗已經流到了眼睛裡,火辣辣的,不敢伸手去擦。

「知道就好!下次再這樣不分輕重要闖進來,你這個管家的位子也該換個人做了。」中年人向後靠在椅子上,慵懶地說道,「這次又有什麼事?」

「老爺,外面有個孩子說要見您。」心知這話說出來,少不得又是一頓排頭。

果然。

「小孩子?所以你巴巴地跑過來?錢管家,不是我說,你這個管家做得也太悠閒了些,這樣的小事也值得你來,府裡養的下人呢?打發他走就是了。」

「是,是,老爺,可是這個小孩說非得見你不可!任我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走。他說……」他也不想拿這事來煩老爺,還不是那孩子年紀雖幼,倒有那麼一股子倔勁,任人好言相勸或是出言恫嚇都沒辦法趕他走,漲紅了臉,口口聲聲只說要見老爺一面,下人怕鬧得太厲害,面子上過不去,這才勞動管家通報一聲,討個口風。

「說什麼?」

「他說,他是您的兒子!」管家倒是打從心底裡相信這句話,老爺風流之名天下皆知,遺留在外的子嗣不知有多少,弄到現在,就連想新討個小妾,也要先經過滴血認親才可,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兒子女兒娶進來,可就真成了個大笑話。

「我兒子?」中年人彷彿提到貓狗似的漫不經心,倒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矮桌上,從纏絲白玉盤裡挑了一顆新鮮荔枝放進嘴裡:「那又怎麼樣?丁家的子子孫孫還嫌少麼?告訴他,是不是我兒子這丁家的門都不是他能進的。」

管家嘴唇翕動幾下,還是鼓起了勇氣說道:「老爺,他不是想進丁家,他是想向老爺要樣東西來著。」

「什麼東西?」

「他想向老爺求一粒九神丹!」管家說完這句,頭垂得更低了。九神丹,十幾種難得一見的靈藥提煉而成,能解百毒,最重要的是功用是聚精養氣,讓人生龍活虎,府中上下誰不知道這是老爺的命根子,若沒了這個,後院那些姬妾孌童怕不是鬧翻了天。

中年人終於有了一點懶散以外的表情,在椅子上坐直,白玉似的臉上罩了一層寒霜,「九神丹,倒好笑,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當面向我討這個。他說要做什麼用了沒有?」

「好像是她娘親沈屙難癒,大夫說要九神……」管家的聲音越來越小,在中年人的凜冽目光裡終於撐不住,改口說道:「我這就打發他走,小的告退,小的告退。」

管家後退了幾步,一隻腳跨出廳門時長吁了一口氣,轉過身沿著小路急匆匆地向大門走去,路旁花木扶疏、暗香浮動,水池中幾對錦色鴛鴦相依相偎剔翎交頸也無心去細看。再好的風景,看了五十幾年,也該夠了。

從老爺住的院落到大門足足走了一刻鍾,這才見到了坐在門洞裡那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個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的小男孩,單薄的身子,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懷裡抱著一個同樣發白的藍布小包,一頭長髮包在腦後的頭巾中,露出同樣細小纖弱的頸子,襯著外頭湛藍的天,剪影似的。

看到管家走近,他緊張地站起來,瞬也不瞬地盯住了管家,焦慮、羞怯、不安、希冀各種神色在臉上交替來去。

「孩子,」管家只開了個頭,就不知道如何接下去,被那樣一雙清澈渴望的眼睛看著,誰狠得下心說出拒絕的話?

倒是那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管家臉上輪了一圈,抿抿嘴角說:「丁老爺可是不願見我?沒關係,您有沒有說我不想要錢,真的!我不要錢,我只想要一顆九神丹。」

「孩子,」管家一張老臉上滿是為難。

少年人勉強一笑,摟緊了懷中的小包,說:「丁老爺一定很忙,這才沒心思理這些事。沒關係,我明天再來,等丁老爺有空了再說吧。」說完,恭恭敬敬向管家鞠了個躬,說道:「多謝管家爺爺,我先走了。」

「孩子!」管家見他轉身要走,忙喚住他,「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人轉過來,說道:「娘平常都叫我少言。」

「丁少言,丁少言,」管家念了兩遍,又問:「你可有地方落腳,這幾天你都住在哪?」

少年人臉上有一刻顯得茫茫然,彷彿迷了路的小孩子,很快又強笑著說道:「我……我有地方落腳,多謝管家爺爺。」欠欠身,小小的身影步下臺階,很快便淹沒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門房的小三子湊上來也看了看,好奇地說:「那是誰啊?都在門口坐了三天了。」管家一伸手,在他頭在狠狠打了一掌說:「哪有你的事,我讓你把門前掃一掃,你就推三阻四,倒有時間管這個,不想幹了是不是?」小三子吐吐舌頭,悄沒聲息地跑遠了。

管家看看少言離去的方向,搖搖頭,歎道:「作孽啊。」

……………

少言走到拐角,看著街上車水馬龍,忽然覺得一股熱氣就那麼沒有預兆地衝上了眼睛,忙吸口氣將淚水壓了下去,找了個不妨礙人的地方坐下來,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不停地對自己說:「挺住啊,要挺住啊,丁少言!才三天,不能這麼快就放棄,娘親還在家裡等著你的藥。你是男人,不能就這麼放棄。」

半晌,他抬起頭,向路邊小攤的大娘要了一碗水,打開了懷中的小包,掏了一塊餅,餅早已是冷的了,硬且無味,他卻渾然不覺,就著水,小口小口地吞嚥著。

謝過了好心的大娘,少言坐在路邊不停地思量:總在丁家門口等也不是辦法,包裡的餅就快吃完了。身上的錢說什麼也不能花,回去的時候雇車要用,也可以快一些到家,看來只能找份活計做了。

打定了主意,跳起來拍拍自己的臉,強打起精神,又向人流深處走去。

……………

林掌櫃坐在櫃檯後劈裡啪拉地打著算盤,愁眉苦臉:文倫這小子不知又跑到哪去了,書不讀,生意的事也不上心,將來這偌大一份家業該如何打理。

小二將客人的飯錢交過來,林掌櫃收了,又繼續愁眉苦臉:都十五歲了,整天只知道和一幫混混在街上閒晃,招貓逗狗,現在每家父母提起林文倫都是一臉不屑,將來的親事該怎麼辦?難道要去幾百裡外找個不知根底的?

想了一會,只覺得頭越來越疼,只好收起了這個念頭,拿出帳薄,正要核對一下,忽然看見門口進來一個八九歲的少年,只有四五成新的藍布衫子,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包,一臉的小心謹慎,彷彿裝著寶貝似的。

那少年進來後,四處打量了下,便直向櫃檯走過來。好漂亮的一個娃娃!林掌櫃在心中暗歎,珠圓玉潤的天庭,高鼻梁,長長的睫毛圍住了剔透的黑眼珠兒,這麼一轉,使人如三伏天喝了冰水般滌蕩廓清。美中不足的是臉色略嫌蒼白,身子骨也太過單薄一些。

少言走到櫃檯,向林掌櫃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問道:「老闆,我想找份活計做。」

此言一出,吃飯的客人倒有大半轉過頭來看著他。從來沒被這麼多人盯著看,少言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愈加窘迫不堪,下意識地又把懷裡的包摟得更緊。

「你?」林掌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道:「小哥兒,我們這裡不缺人,你去別的地兒找找吧。」

少言急了,跨前一步說:「您讓我做什麼都行,我很能幹的,挑水劈柴,洗衣做飯,我都可以的。我不要工錢,只要有個住的地方就成。」

林掌櫃歎口氣,溫和地說:「小哥,不是我不用你。看你的年紀,八成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的,快回去吧,省得家裡大人心急。」

「我不是偷跑,我是來找親戚的,我娘……她也知道。」

「喔,」林掌櫃摸著下巴說,「來找親戚,你一個人?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看起來不像,你家在哪兒?」

「山陰縣!白水村」

「山陰?」林掌櫃大吃一驚,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那可有幾百里遠,你一個人來的?」

「嗯。」少言點點頭。

「你親戚呢?」

少言面有難色,說:「沒找到。」

林掌櫃臉沈了下去:「撒謊!沒找到你還不回家,留在京城裡做什麼?」

少言盯著自己腳尖,吞吞吐吐地說:「找到了,可是他們……他們不認我。他們不認我,我就拿不到藥,拿不到藥,娘的病就治不好。我想先找個地方落腳,明天再去看看。」

林掌櫃看著紅暈已經漫到了他的耳尖,連露出來的一段頸子也蒙上一層粉紅,更襯出玉一樣的底色。心中感歎,若是自己的兒子有這孩子一半文靜乖巧,自己早將他寵到天上去了。

將少言拉到了櫃檯後一間小屋子裡,讓他在椅子上坐了,慈愛又帶點責備地說:「你這個孩子,怎麼一個人在京城裡亂跑?要是遇到壞人怎麼辦?」

「不會的,出門前師父告訴我:不要搭理陌生人,不管他們說什麼都不能跟他們走。少說話多看多想,找活計也要找客棧飯店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比較不會被騙。」

「山陰縣那麼遠,你怎麼來的?」

「走著來的,路上也有好心的大叔會捎我一程。」

「你先在廚房幫忙吧。」林掌櫃摸摸他的頭頂,歎口氣,同意了。

………………

林文倫偷偷摸摸地打開後門,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廚房後的空地上,一個小孩蹲在大大的水盆旁邊,胸前繫著圍裙,雙手拿著碗碟用力地洗,幾綹打濕的頭髮垂在額頭前,小小的粉紅舌尖伸了出來,抵著上唇。

「你是誰?」林文倫站在他面前,單腳拍著地面。

少言抬起頭,眼前是一個高頭大馬的少年,一臉審賊的表情,這便是林伯伯的兒子吧!他忙站起來,將手在圍裙上蹭蹭,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少爺!」。

「少爺!哈哈哈。」林文倫忽然心情大好,伸手掐了掐他粉嫩粉嫩的小臉,「不錯,小子夠上道。」林文倫在旁邊找個地方坐了,看著他又蹲下來伸手去夠水盆另一邊的盤子,「喂喂,你小心點,那個盆淹死你都夠了。」

少言笑笑,很勉強地夠到了盤子,開始洗涮起來。

林文倫幾次搭話,看少言要麼不說,要麼只簡簡單單地回答一兩個字,嘖了一聲,說:「沒趣!」念頭一轉,忽然從懷中掏出一串紅豔豔、晶瑩剔透的糖葫蘆,放在嘴裡津津有味有吃起來。

少言正在努力地洗著碗,忽然一串糖葫蘆伸到了他面前,抬起頭,是林文倫的大大的笑臉。

「給我的?」少言臉上放光。

「本少爺心情好,分你一個。」林文倫笑得燦爛。這小鬼長得還真是好看,看上去就想讓人掐兩把欺負一下。

少言左看右看,終於選定了一個,張開口咬過去。林文倫的手卻在他合上口的那刻縮了回去,少言「啊」的一聲,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一絲血腥味在嘴裡蔓延開來。

林文倫笑得直打滾,指著少言說:「真有你這樣的笨蛋啊,笑死我了。哈哈哈。」

少言小臉漲得通紅,淚水只在眼裡轉來轉去,看了看還在捧腹大笑的林文倫,終於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繼續刷著盤子。

林文倫笑夠了,站起來,踢踢少言,不耐煩地說道:「喂,說話啊!」少言抬起頭問:「少爺有什麼事嗎?」

「你認不認字?」

「認得一點,我娘有教過我讀書。」

「我們來做個交易,你幫我臨一張貼。」今天玩得太晚,忘了臨帖,若不趕快補上,等一會兒老爹又要唧唧歪歪。

「這種事怎能由別人來做,還是自己親手寫比較好。」少言疑惑不解。娘教他識字時,每天必須臨十張貼,少了一張也要被打手心。「我娘常說:『臨者,師以法書碑帖,求其形神具象也;立者,得帖意之神為己所用,以奠根基。』」由別人來替自己臨,那是以前想都沒想過的。

「少囉嗦。」林文倫最討厭人像老夫子一樣滿口說教,「做不做?我給你錢。」平日裡,讓別人替自己臨帖,都是一張一兩銀子。眼前這個小鬼看起來就像是沒見過世面,一張給他半兩他就該偷笑了。

少言眼睛一亮,掙扎了半晌,帶著沈重的負罪感說:「我幫你臨。」

「你要多少錢?」林文倫已經把手伸到錢袋裡。

少言又吞口口水,看看林文倫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我想要一串糖葫蘆!」

 


京城的黎明也是帶著富貴氣象,太陽在前一刻還是黃橙橙,害羞似地在東方露出半邊臉,只一眨眼,便整個地跳了出來,大刺刺地照在琉璃瓦上,更顯得金光萬丈瑞氣千條。黑夜的寂靜消逝得無影無蹤,清冷的大街突然被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

當一縷陽光悄悄爬到林家客棧的圍牆上時,後院的一扇房門咿咿呀呀地打開了,林文倫走出房門,伸個大大的懶腰。一夜好睡,醒來更是神清氣爽,拿青鹽簡單漱了口,便興衝衝地往柴房跑去。

「大眼睛,大眼睛!」一掌拍開柴房的小門,沒人!只有小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林文倫撓撓頭,關上門,轉身跑到廚房中喊:「娘,那小子呢?」

林大娘看他進來,竄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這兔崽子,一天到晚不著家,只會胡混,也不幫著打理生意,哪天我和你爹兩腿一蹬,看你怎麼辦。」

林文倫只是裝腔作勢地哎喲兩聲,身子一矮逃脫了他娘的魔掌,看少言不在,嘻笑著和廚房幾個人打了招呼,順手拿了個包子跑遠了。林大娘追了幾步追不上,只得在後面又恨又氣地喊:「中午別忘了回來,有南邊來的荔枝,頂新鮮!」林文倫遠遠地應了一聲。

客棧剛開門,林掌櫃正在指揮著幾個小夥計這裡擦擦那裡抹抹,把放得不正的桌椅動一下,看見兒子跑了進來,忙迎上去,穩住了林文倫,笑逐顏開:「嘿,兒子,今個兒一早你老師就對我誇你,說你的字大有長進。你……」

林文倫打斷他的話,只是急著問:「爹,昨個兒來的那小子呢,去哪兒了?」

「去哪?」林掌櫃想了想,「他說去城東找親戚,讓我准他兩個時辰的假。」

「城東?他在京城裡有親戚?」

「有啊,他來京城就是找親戚的。不過聽說他那家親戚好像不認還是怎麼來著。」話沒說完,就看見兒子已經又跑走了。林掌櫃追到門口,看著兒子啪啪大踏步向前跑著,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是抽長條的時候,都是竹竿似地瘦,唯有林文倫,膀闊腰圓,兩條長腿,身高也較同齡人高了不止一個頭,歎了口氣,又忍不住笑了,一張老臉上滿是驕傲與寵溺。

林文倫一口氣跑了半柱香的工夫,才後知後覺地停下來,剛剛只聽爹說是城東就跑了出來,可是京城這麼大,光是一個城東也有幾千幾萬戶人家,哪一家才是大眼睛的親戚。不由得有些喪氣,要接著走,不知去哪裡,要回去,又不甘心,想了想,突然一股氣堵在了嗓子眼裡,恨恨地說:「都是這小子害的。」

初升的太陽照著乾硬的地面,偶爾一陣沙塵揚起,嗆得路人咳嗽幾聲,捂緊了口快步走過。林文倫額角已經泌出了細細的汗珠,身上一熱,心裡更是煩躁。正在彷徨無策的時候,遠遠地看到人群中穿梭著的小小身影,還是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

不同於一般孩童走路時麻雀似的蹦蹦跳跳,他看起來像是走得頗為艱難,一步一步,雖不停頓,卻像是有石頭壓在背上似的沈重。

少言一邊小心地躲著街上來往的人群,一邊盤算:在客棧裡找了個活計,吃住都解決了,眼下惟一的問題就是如何拿到九神丹。可是丁家門戶森嚴,他連那扇朱紅大門都跨不進去,除了坐在門口消極地等也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這樣下去,何年何月才能見到丁家老爺?況且,就算見到了,丁家老爺又豈會因為他幾句話便會將藥給他。

「丁家老爺」,這樣稱呼自己的父親似乎不妥,可他也實在沒辦法喚一聲「爹」。人們總說孩子和父母是天生的親近,那份慕孺之情不論相距多遠、相隔多久都斬不斷,彷彿有著一種神秘難解的聯繫,視之如陌路更是難以想像。

自小與娘親住在那個小村莊裡,每每有人知道他是沒父親的孩子,眼神裡就會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憐憫。對於這樣的眼神,他是古井無波,既不著惱也不遺憾。「爹」!太過虛無飄渺的稱呼,他從不期望也未曾有過幻想。有了亦親亦友的娘便足夠了,何況,娘落到今日這般窘境,全是那個人一手造成。

臉海中掠過娘親那姿容絕世的臉,芙蓉面柳葉眉,翦水雙瞳一動之間便是百媚生。

「李家有女初長成,天生麗質難自棄。」娘親十六及笄,外祖父獻寶似地廣邀賓客,打算為娘找個可託付終身的良人。那一日,李府席開玳瑁,庭設芙蓉,青玉湖畔,芍藥花前,一襲輕綃隔斷眾多目光。幕後,佳人素手輕撥,一曲《有所思》婉轉低迴,讓當時宮廷樂師驚為天人,「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聲不脛而走。

名聲是出去了,禍事也跟著上門,丁家派人來提親。

外祖倒還清醒,懂得「齊大非偶」的道理,更何況京城中人背後指指點點,說丁家這一代主事為人淫惡,難道真要把呵護了一十六年的寶貝女兒送進深深庭院做第二十或二十五房小妾,過著紅顏未老恩先斷的日子?

丁家的人也沒多說,只冷哼一聲便走了。一個月後,偌大的李家便貧困落魄到比乞丐尚有不如,外祖一病不起,明知是丁家在背後動了手腳,卻也無可奈何。為了一大家人的生活,娘親最終還是跨過了那道大門,連頂轎子也沒有,是捧著琴自己走進去的。

想起娘,他的腳步一頓,娘的身體怎麼樣?還有沒有咯血?這次來京城並沒有告訴娘,不曉得她會不會生氣。若只是高聲斥責還好,就怕娘不言不語的,暗自抹淚。

正想著,忽然眼前一暗,一個高大的人影阻住了去路。少言吃了一驚,抬頭看才知道原來是林少爺,臉冷得賽雪欺霜,濃重的眉毛挑起,明顯地寫著「我不高興」幾個大字。

「少爺,」他叫了一聲,「好巧!」

「巧什麼巧!我是來找你的。」

「有事嗎,少爺?」少言愈發恭敬,這位少爺看起來脾氣不太好,還是順著一點。娘說過,姿態低一點無關緊要,隱藏了傲氣,可是不會折損了傲骨。不要怕人看不起,只要自己看得起自己,低到塵土裡也可以開出花來。

聽到他一口一個「少爺」,林文倫心裡火更大了,從小生在客棧裡,什麼人沒見過,哪個是誠惶誠恐地奉承討好,哪個是漫不經心的敷衍,他還分得出來。這小子表面上畢恭畢敬,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卻找不到一絲諂媚。

勉強壓下心中那股無名火,試著扯出一個笑,說:「都說了別叫我少爺,叫我一聲林大哥,我帶你去見識一下京城,這地兒我熟,好玩的多去了。」說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話,想他林文倫什麼時候這麼費盡心機地去討好誰。

少言到底還是小孩子,聽見有好玩的,大眼睛熠熠生輝,露出一點點渴望來,又顧慮地說:「林伯伯只給了我兩個時辰,我得回去,廚房還有好多活沒做呢。」

林文倫不耐煩地嗤了一聲,說:「你還真以為我爹請你是幹活來的,還不是看你可憐給你……」看到眼前一張小臉霎那間變了顏色,後悔不及,餘下的話便全都卡在喉嚨裡,心裡打鼓似的七上八下。

少言低下頭,自己何嘗不知,像他這樣的小孩子,就算為人白做工,店家還怕擔上干係呢。正如少爺所說,林伯伯不過是看他可憐給了一個棲身之所,只是被人這麼赤裸裸地戳破,總是難堪。想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少爺說的也是,只是受人點水,湧泉以報,林伯伯好心收留我……」

林文倫忍不住哈地笑出聲來,雙手抱在胸前,有趣地看著他說:「小老頭,你倒會掉文,還受人點水呢!掌櫃的是我爹,那我也算是你的老闆了,我說的話你聽不聽?我說了你的活計就是陪著我。」不等少言答話,把胸脯拍得山響,「若我爹怪你,讓他來找我。」

看著眼前高他兩個頭的男孩子一臉豪放,似乎天塌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少言也不由得抿嘴微笑,說:「好啊,以前就聽說京城的天橋是頂好玩的地方,雜耍賣藝什麼都有,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可是只能去一個時辰,再多就不行了。」

「好,咱就去天橋。」林文倫轉過身就走,走了兩步,又返回來拉起少言的手,說:「跟緊了,街上人多,丟了可沒地找你去。」邁開兩條長腿開步走。

少言人矮步小,被他牽得一溜小跑地跟在後面,看到林文倫毫無所覺,仍是跨著大大的步子,不由得一笑,這個少爺人蠻好,就是心粗了點。

此時四海昇平,百業俱興,天橋的熱鬧更是空前,三教九流彙聚此處,各色人等無不齊全,賣貨的、玩雜耍的、兜售土產的、吆喝小吃的,少言從小生長於山陰,從未見過如此繁華景象,一絲歡喜到底藏不住,腦袋撥浪鼓似地東瞧西看。林文倫大為得意,更是使盡渾身解數,將平日裡找到的好玩的地方一一指給他。

從天橋這頭到那頭便花去了二個時辰,少言還待再往前走,卻被林文倫拉了回來,心下不解,只見林文倫嘴角噙著笑,說:「再往西,便是青樓戲園子之類的花街柳巷,你想去?」

臉上飛上一抹紅暈,少言看他一眼,轉身向回走。


先前說好只遊天橋,可是這一瘋,便將客棧的事忘了,林文倫也不去提醒,帶他又去了城南的集市,花大本錢買了一大堆有用沒用的小玩意來討他歡心,每一次,看見少言驚喜的小臉,便深覺值得。

傍晚時分,兩人方才手拉手地回到客棧,林掌櫃見了只是一笑,也不去說什麼。

少言一回到客棧便挽起了袖子自動自發地幫起忙來,林文倫在一旁跟進跟出,幾次三番想拐他放下手中的活計陪著自己。少言只是不答應,後來沒法子,還是林掌櫃下了聖旨,把兩人都趕到後院去了。

一到後院,林文倫就大喊一聲,蹲下來抱住腦袋,無限苦惱地說:「我今天還沒臨帖呢,這下可糟了,明天交不上,夫子又要到我爹跟前嚼舌根去,少不得被打個二三十板子。」說著,偷偷斜眼看著少言。

少言甩脫了手逕自走向柴房,嘴裡涼涼地說:「誰叫你貪玩,不做功課!」說到後來,實在是忍不住,話裡已經帶了幾分笑意出來。

林文倫虎地一跳,抓住少言的肩膀把他扳過來,咬牙切齒地說:「忘恩負義的小子,大哥我有難,你不說幫忙,還在一旁說風涼話。我不管,今天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

少言掙脫了他的手,回到柴房,留下林文獨個兒在院裡目瞪口呆,嘴裡喃喃地說:「想不到他是個小狼崽子!」

正說著,少言又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紙,走到林文倫面前挑了幾張出來遞給他,只是抿嘴笑,也不言語。

林文倫接過來一看,工工整整的小楷,大喜過望,抱住少言,「我就說,你哪會那麼壞心,原來你早就幫我臨好了。你手裡拿是什麼?」

「我也有功課啊,這些回去以後都要給娘看的。」

說著遞到他眼下,林文倫拿起來和自己手中的兩相比較,高下立判。只見少言手中的字峭刻勁絕,法度森嚴,筆劃瘦硬,結體平正而險絕,端莊嚴整而不呆板。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有點沮喪,說:「跟你的一比,這個字簡直就像是用腳寫的,為什麼不把你手中的給我。」

「你手中的是我按著你的筆跡用左手寫的,把這個給你,夫子會認出來。」

「左手?」

「是啊。」少言終於笑了起來,卻不是像一般人那樣咧開了嘴。而是一股笑意先從眼裡慢慢地暈開,一點一點的漾出來,終於擴散到臉上,整個人便笑得有如夏花燦爛,之中亦雜夾著一點點的矜持。

就在夕陽之下,林文倫心跳忽然快了數倍,眼中只看得到他的笑臉,耳中只聽得到他嬌嬌軟軟的童音,「你知道嗎?要把字寫得這麼醜,其實也挺難的。」

 

坐在書桌後,聽著夫子滿口的「之乎者也」,林文倫的心早就飄飄蕩蕩地飛回了客棧,不知那小子現在在做什麼,是在洗油膩膩的盤子還是在劈柴?

想到這裡,又是一陣悶氣。自那一日遊完了天橋,這兩天那小子就再也不肯跟自己出去了,除了每日裡早早出去,一臉失望地回來,其餘時間都是在店裡像陀螺似的跑前跑後。

林文倫也生了幾回暗氣,覺得他未免不識抬舉,想林大少爺何時曾如此低聲下氣地討好別人,更別提對方居然完全不為所動。要下狠心不理他,自己出去嬉戲,又懶懶地提不起勁來,只覺得平日玩慣了的玩意兒突然間都毫無趣味,連那一票狐朋狗友都懶得應對。

好不容易聽夫子說了聲「散學」,把書本草草一收,夾在腋下撒腿就向外衝。

回到客棧,手扶住了門,還微微有些氣喘,只見那小子正站在一桌客人前不知說著什麼,那些客人個個面帶微笑、興趣盎然。

悄悄走近了,就聽清亮的聲音不疾不徐地說著:「今日客棧裡招牌菜是清蒸鱸魚,這道菜鮮美而味清,幾位客人平日裡吃慣山珍海味的,不妨試試這個,換換口味。」

其中一個客人說道:「這位小哥真是口齒伶俐,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家住何方?跟在我身邊做個書僮可好?」

少言微微一笑,避重就輕地說道:「這位爺您抬舉了,不過聽人幾句話,就這麼學了來,口齒伶俐可不敢當。幾位稍候,菜馬上就來。」一轉身,看見林文倫站在身後,面色陰沈。「林大哥,你怎麼了?」一語未竟,便被林文倫伸手攫住了腕子拖向後堂,一路上也不知衝撞了多少人,碰到了多少凳角,說了多少聲「對不住」。

少言跟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走著,心想林大哥不知遇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怎會這麼大火氣。

到了後堂,迎面正碰上林掌櫃掀簾子出來,詫異地看著兩人,說道:「文倫,客人都在,拉拉扯扯成什麼樣子,還不放開少言,就算他得罪了你,你也讓著他三分。」

林文倫惡聲惡氣回道:「他沒得罪我,得罪我的是你,店裡這麼多夥計,誰不好,怎麼單讓他出去跑堂?」

林掌櫃摸不著頭腦,呆呆地說:「店裡生意忙,我就讓他幫個手,怎麼了?是不是得罪了哪位客人?」

林文倫看了不開竅的老爹一眼,放棄了同他理論,只是拉著少言到了後院的空地上,鬆開自己的手。少言被他帶得打了個踉蹌才站穩,仔細地巡視著林文倫的臉,問道:「林大哥,你怎麼了?是不是被夫子責罰?」

「你……」林文倫看著他,歎息一聲。少言無所知覺,他可是看得清楚,剛才那幾位客人分明是意存調笑。京城之中,豢養孌童之風盛行,達官貴人,世商富賈,哪家沒藏著幾個嬌媚婉轉的青澀少年。自己不務正業,終日遊蕩,於這些事上已比同齡人多知道幾分,而眼前之人終究是個小孩子,再怎麼裝得老氣橫秋,那一臉純真也是藏不住、騙不了人的,這些話讓他如何說得出口。

「算了,」林文倫緩下語氣,「記得,以後不論多忙,你都給我安安份份地待在後院,不許到前面去,我會和老爹說一聲。」

少言哦了一聲,隱隱約約明白了幾分。

「對了,那個丁老爺還是不肯見你?」

「是啊,」提到這個,少言不由得一陣氣餒。管家爺爺為他通報了一次,結果被教訓了幾句,他不好意思再去央求。

「你這樣天天只是傻坐在門口也不是辦法,還是要見到正主才行啊,見不到要怎麼向他討藥。」

「我也知道,可是聽他們說丁老爺絕少出門,那些家丁不放我進去,又不敢替我傳報。」

兩個半大孩子合議了一會兒,除了乾等也想不出什麼有用的計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少言依然如往常般早早便要出門。在門口遇到林文倫,聽到少言要去丁家,學堂也不去了,跟著少言來到丁家。丁府門房的下人對少言已經熟悉,憐他孤苦,雖然不敢去替他通報,卻也沒有出聲趕人。

小三子本來正在灑掃庭院,五六畝的大院子,本就累得心煩意亂。看到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並排坐在門洞裡有說有笑,禁不住扔了水壺,上前搭訕:「喲,小兩口這麼甜!這是你情哥哥?」此言一出,少言不由得臉似紅霞,紅到了髮根,期期艾艾地說:「小三哥,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好話啊。怎麼著,害羞了?」

林文倫雖然也有些害羞,到底算得上半個市井無賴,懂得撐場面,看上去不動聲色,只偷看了一眼少言。見他連耳朵都紅了,被明晃晃的太陽一照,便如玉似的晶瑩透明,心裡又不禁有些竊喜。

小三子還待再說,一輛華麗的馬車叮叮噹當從長街的另一邊駛過來,拉車的是兩匹金勒玉鞍的駟馬。小三臉色一變,收斂了臉上的笑,跑到門房拿了一個矮凳執在手,恭身立在臺階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少言也看過去,能讓小三子這麼恭敬,就算不是丁老爺,在丁府中地位也應不低,想到此節,手心泌出了汗水。

馬車在府門口停下,先跳下來一個十二三歲梳著雙角的小丫頭,一身鵝黃的衣裙,從小三子那裡接過矮凳放在馬車下,嬌聲喚道:「請五爺和八爺下車!」

車裡有人應了一聲,從車內伸出一隻手扶在小丫頭的肩上,在五根手指的盡頭清清楚楚地印著五個圓圓的酒窩。慢慢地,手的主人也掀起簾幕走了出來,少言兩人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只見這人腹背俱厚,最明顯的還是那個肚子,比起十月懷胎的女人尚大了一圈,兼之手足短到了極處,腦袋大,眼鼻小,便彷彿一個大圓球上安著一個小圓球,一身上好蘇緞的長袍被繃得緊緊的。

林文倫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哈地一聲笑了出來,知道不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是這一聲已經傳到了眾人的耳朵裡,小三子和那小丫環忽然之間面色煞白,身子顫抖,看向林文倫的眼光頗有驚慌憐憫之意。

那個胖子小眼一瞇,狠狠地瞪了林文倫一眼,伸手便給小三子一個耳光。小三子躲也不敢躲,硬生生地受下了。打完小三子,胖子甩甩手,厲聲說道:「狗奴才,還要我告訴你怎麼做!」小三子渾身抖得如風中秋葉,轉身又跑進了大門。

少言兩人正不解,只聽腳步雜亂,幾個兇神惡煞的家丁衝了過來,將兩人圍起厲聲問道:「是你嘲笑我家八少爺?」少言忙向前一步擋在林文倫身前,說:「各位大哥,我剛才不過是嗓子略感不適咳了一聲,絕無嘲笑之意。」

眾人看著這樣小小的身子朗然不懼地挺立,都有幾分驚奇,心道:「初見八爺的人會忍不住笑出聲也屬平常,實在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難得是這小子看見我們竟然面無懼色。」平日裡,只要他們在人有一站,觀者無不藏頭縮頸,只怕一個不小心引來禍端,那碗大的拳頭便落到自己身上。

林文倫一時失態,惹來這麼個大麻煩,那個什麼八少爺的是擺明瞭不肯善罷甘休,又見少言將整個事攬到自己身上,實在是又愧又佩,心裡想:大丈夫敢作敢當,是我笑出聲,可不能讓大眼睛替我頂罪。上前便要開口。少言早有所覺,橫跨一步仍是擋在他身前,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音量說:「別節外生枝!」

正說著,從車裡又走下一個人,十八九歲的年紀,一身黑色長袍,劍眉鷹勾鼻,富貴尊華,只是一雙眼睛長得頗為奇怪,狹而長,眼角微向上挑,便如在寫字收尾時稍稍向上一撇,精光閃動,射在人身上如刀如斧,只往場中這麼一站,一陣寒意鋪天蓋地襲過來,那些家丁更是老鼠見了貓似的,整齊劃一地叫了聲「五爺」。

少言深知這些打手也不過是為人所用,真正的關鍵還是在正主身上,便拉著林文倫走到八少爺面前,恭恭敬敬地說:「見過八少爺!」八少爺理也不理,只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冷眼看著他。少言視若不見,仍是朗聲說道:「當日劉後主垂手下膝,顧自見其耳。武當開山祖師張三豐額尖頸細、胸闊腿長、環眼大耳,世人皆以為奇。如今八少爺天生異相,與眾不同,想必也是劉後主一流的人物。小子孤陋寡聞,見不得大世面,八少爺氣度恢宏,何必跟我們一般見識。」

這一席話娓娓道來,不卑不亢,既大大恭維了八少爺,又開脫了自己。連那個黑衣人也打量了一下少言,黑眸深處閃過一絲光亮。

八少爺聽了這一番話,明知是對方連吹帶捧,十句話裡有十句當不得真,面色卻也大為緩和,說道:「你過來。」

少言依言走到他面前,八少爺上下打量著他,笑道:「巧言令色!到底是哪一個笑了,大家心裡都有數。可你那一席話說得倒好聽,我也不好為難你,免得人家還以為我小氣。這樣吧,我這裡八個下人,每人一拳,這八拳下來,你受得了這事就算過去了。你受不了,可怪不得我,誰叫你犯了我的忌諱。」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少言那單薄的身子,心下想別說八拳,只怕一拳就已經將他打得骨斷筋折,八拳打下來,焉有活命之理。

林文倫血氣上湧,雙拳緊握衝到八少爺面前怒吼道:「不過笑了一聲,便要人用命來償,便是當今皇上也沒如此霸道。笑的人是我,要打也是打我。」

八少爺面色一沈,幾個打手將林文倫圍在中間。林文倫面無懼色,挺身而立,額上青筋暴起。他自幼愛武,林掌櫃也為了他聘了武師教授功夫,幾年下來略有小成,自忖打是打不過的,但依照師父平常教的法子氣沈丹田舌頂上牙,也可少受些傷。心中正打算著,忽然頸後一陣劇痛,眼前發黑,無聲無息委頓在地上。

變故陡生,眾人都有一些怔愣,只見少言手裡高舉著矮凳站在他身後,竟是他將林文倫擊得昏了過去。五少爺也是大大意外,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估量,伸手一招,小三子便走過去,附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地說起來。

少言吃力地將林文倫拖到石獅旁,讓他倚著坐了,說道:「還是由我來吧,我受得起。」

八少爺笑道:「小傢伙倒也有點意思。」


當第一拳揮過來的時候,少言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這一拳結結實實地落在胸口,將他整個人擊得踉踉蹌蹌退出幾步,仰面坐倒在地,喉嚨腥甜,一口鮮血噴灑而出。

第二名家丁跟著上前,將他從地上揪起來,又是一拳如鐵錘般落在他胸口,這一拳比起第一拳來只有更重,少言如一捆稻草般平平的飛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蹭了一身的泥土,趴伏不動了。

那小丫環不忍再看,伸手捂住了眼睛,點點滴滴的淚珠從指縫間渾灑而下。場中數十人都屏息靜氣注視著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子,心中暗歎:實在可惜了他小小年紀。

過了半柱香,地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小三子忍不住一聲驚呼。

少言睜開眼,只覺耳中轟鳴,頭暈目眩,一隻手吃力地撐住地站起來,全身上下無處不痛,雙腿打顫,勉強站定了上前幾步說:「還有六拳!」

第三個人走上來,伸拳在少言身上比了比,見他前襟上血跡斑斑,一個小小身子,搖搖晃晃地站立不穩,這一拳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轉過頭看看八少爺,神色間已經帶了懇求之意。

「為什麼不打了?」八少爺冷然說,「難道是我求著他受這幾拳嗎?」

「算了。」一個低沈而冰冷的聲音適時插入,開口的正是五爺。那個家丁如遇大赦般退了下去,伸手抹去了額頭上的汗。

五少爺走到少言面前,托起他的下頷說:「我聽小三子說,你是為九神丹而來。就看在你不聲不響地受了兩拳的份上,九神丹可給你一顆,剩下幾拳也可以不打。」

這句話比什麼靈丹妙藥都要有效,少言本已昏昏沈沈,也不過是靠著一股意志強撐著,聽了這話,陡覺漫天烏雲之中透出一縷金光來,激動之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連聲問:「你說的是真的?真的會給我九神丹?」話剛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

小三子在一旁喊道:「大膽,五少爺的話你也敢懷疑,京城裡哪個不知道五少爺說話是最算數不過的。」五少爺面帶微笑看了小三子一眼說:「你也夠大膽,可是怕我反悔,幫著他板上釘釘麼?」小三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住磕頭。王少爺低頭看看胸前的少言,說:「你夠本事,這麼快就收服了他。」

少言並非不解世事,最初的激越過去,沈靜地開口問道:「你有什麼條件?」

「聰明!」五少爺誇讚道,「你這麼說就是已經有所準備,可是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要我命也沒關係,只要你給我九神丹。」

「那好,」五少爺俯下身來,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只見少言抬起頭來,先是面帶迷茫地看著他,忽而眼神變得清明堅定地點點頭,說道:「好,我答應你。」


後頸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林文倫忍不住咒罵出聲,這才發現自己正倚著石獅而坐,面前是空空蕩蕩的長街,馬車、丫環、八少爺、打手一個不剩。心下迷惑,四處打量忽然瞥見一抹藍色,一看之下,心跳彷彿也停了,雖然看不見面目,但那藍布衫、那瘦瘦小小的身子,不是少言還能是誰?

「大眼睛。」衝到少言身邊,林文倫手忙腳亂,呆了半晌才想起去伸手探他的呼吸。雖然微弱,卻未斷絕,一顆心從谷底升上來,只覺眼中火辣辣的。扶他坐起,少言依然頭頸低垂,左手成拳緊緊地握著一樣東西,林文倫試了幾次取不出來,只得由他去了。


少言是被痛醒的,只覺自己的身子猶如行舟騎馬,一上一下地顛簸著。每一顛,身上的痛就向裡鑽了半分,腥甜之意湧上喉嚨又被強壓了下去。睜開眼,辯認出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他虛弱地說:「林大哥,是你嗎?」不等他答話,又笑了一聲說:「林大哥你看,我拿到九神丹了,我娘有救了。」說著翻過手來,只見白白嫩嫩的掌心裡躺著一個一寸見方的小小檀木盒,沈鬱的藥香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林文倫喉嚨裡嗚咽了兩聲,強笑道:「拿到就好,你也沒白跑這一套。丁家真他媽不是東西,竟然敲昏我。」丁少言短促地喘了兩聲說道:「林大哥,把你敲昏的人是我。」

「是你?」林文倫一怔之下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只覺胸口中一陣酸痛慢慢流遍四肢百竅,沒個地方發洩。

「是啊,如果不敲昏你,我怎麼拿得到藥。」

「你別說好聽的,你是怕我控制不住這臭脾氣,和丁府那幫傢伙打起來對吧。」

丁少言不做聲了,半晌才輕輕地說:「林大哥,丁家那幫人我們惹不起的。」

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而下,林文倫空出一條手臂擦光了眼淚,咬牙道:「他娘的,有錢人都是這付德性。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笑哪裡會來這麼多事?」

「今天是多虧了林大哥才對,不然五少爺怎麼會看我們一眼。不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林大哥你確實不應該只因為八少爺長得略為奇怪就嘲笑於他。」

林文倫把他向上托了托,又氣又笑地說:「你啊,就連責備人都這麼有禮貌,這樣怎麼行,看誰不順眼,只要狠狠地罵過去就對了,你還怕他咬你啊。我現在就教你罵人,仔細學著。」



讓車夫在村口停下,少言下了車穿過村子向後山走去,娘親愛清靜,同時也是為了躲避村裡的流言蜚語,便將木屋蓋在了村後的山腳下。

不知是第多少次摸向收藏藥丸的地方,還在!少言甜甜地笑起來,有了九神丹,娘親的病很快會治癒,日子又會恢復到以前的平靜淡然。娘親在窗下做針線,他坐在桌旁讀書習字,母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到午飯時間,娘親便會將手中的繡線輕輕咬斷站起身向廚房走去。經過他時伸出手在頭頂撫撫,嫣然一笑,雖然布衣荊裙烏髮素面,但卻掩不住那天姿國色,這一笑,便是滿室生輝。

當年母親帶著他離開丁家,顛沛流離幾經輾轉,到了白水村。愛上這裡山明水秀,更兼地處偏僻消息閉塞,正是理想的躲避之所,便隱姓埋名地住下來了,對外只說是新寡不容於夫家。靠著一雙巧手為人縫縫補補,偶爾為大戶人家做些女紅倒也能生活下去,雖是略為清苦,母子兩個卻不以為意,日子過得平平靜靜。

兩個月前,母親的臉色開始日益敗壞,食不下嚥,夜不安枕,娘親只說自己是偶感風寒不礙事。每每於夜深人靜之明,聽到娘親極力壓抑的咳嗽低喘之聲,少言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似的疼。一個月前,娘親正在做針線,忽然雙目一闔仰倒在地,醒來便開始咯血,先是一絲一縷,再後來便是呈塊狀。少言找來師父,師父說這是心情抑鬱積勞成疾,惟有拿到九神丹方能治癒。

娘親知道了,雖於病榻之上聲氣微弱,臉上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說她既然自願下堂求去,此生便再不想與丁家有所牽扯,寧可死了也不受丁家的一絲一毫,況且丁家並非積善之家,此去無異自取其辱。

他偷偷向師父打聽了去京城的路,沒稟明母親便獨自踏上了去京城的路,這一晃半個月已經過去,不知道母親病情如何,可有惡化?

想到這裡,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得急了,胸口便隱隱地悶痛起來,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按照師父傳授的口訣吸氣呼氣吐納調息。

那一日被林大哥背回客棧,林掌櫃林大娘驚得魂飛天外,得悉了其中原由,也只能歎息不語。將養幾天,傷勢好了四五成,待稍能下地走動,少言便向林掌櫃一家辭行。好心的老掌櫃塞了兩錠銀子在他手裡,林大娘幫他收拾行囊準備乾糧,紅了眼眶,不斷地叮囑以後若有機會進京一定要來這裡。

穿過院落,到了林文倫房外。敲敲門,屋裡傳出一聲「誰?」正是林大哥的粗而低沈的嗓聲。

他在外面說了一聲:「林大哥,是我。我來向你辭行。」

他的手指描繪過門上的雕花,心裡萬般不捨。村裡同齡的小孩常嘲笑他是沒父親的野孩子,平日見了不是取笑便是捉弄。林大哥是他第一個朋友,雖然他也時常戲弄自己,可與村裡那些孩子的惡意又自有不同。

自丁家回來,林大哥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不與那幫狐朋狗友出去廝混,閒暇時間也只是留在客棧裡幫著打理生意,專心上課,讓夫子意外連連。偶爾在客棧中遇見林大哥,他也只是用莫測難解的眼光看著自己,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似的,只要一個不小心,便會如火山一樣噴發出來將人燒得屍骨無存。

屋裡寂靜無聲,良久才聽見林大哥極低極低地嗯了一聲,卻還是沒有走過來打開那道門。

兩個人,一個屋裡一個屋外,都沈默著。

少言立在屋外,不明白林大哥為什麼不見他,壓下心中那股離愁笑道:「林大哥,我就要走了。想來同你說一聲謝謝,謝謝你這些天來的照顧。」還有帶我去逛天橋,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等了一會,那扇門依然沒有打開的跡象,少言揀起地上的小包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就在他踏出院子之時,那扇門忽然咿呀一聲找開,林文倫向外急衝,衝了兩步卻又站住了,一動不動地立在簷下看著少言離去的方向,雙拳握得死緊。


木屋已經遠遠在望,少言忽然有種近鄉情怯的心情,腳步也變得沈重之極。他不在這些天,若是娘的病惡化了怎麼辦?若是娘沒有等到他回來怎麼辦?若是……

拍拍臉,把這些胡思亂想的念頭拋開。

推開那道半人高的竹門,左面,一棵梨樹彷彿是承載了一夜的大雪,枝椏上鋪滿潔白的花。右面,是他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菜圃,種植著一棵棵新鮮肥美的青菜。

從正門踏進去,大廳牆壁上掛著一幅百鳥朝鳳圖,下面一張小桌兩把椅子,此外便一無所有。向左走,掀開簾子便是娘親的房間,他悄然步入,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婦人正躺在床上沈沈睡著,鬢髮凌亂形容枯槁,胸口微微起伏著。

娘又瘦了,少言打量著,原先就不算豐腴的面頰已經深深地陷下去,兩側的顴骨支棱出來,放於棉被上的手也是白裡透著青色,根根血管清晰可見。他長吁了一口氣,那顆心從嗓子裡又落回了胸口。

感覺屋裡有人,榻上的人悠悠轉醒。看到少言,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喜色,又冷厲下來。

「娘!你醒了。」少言喊道,離開家這麼多天,既擔心娘的身體又怕求不到九神丹,兩件事內外交攻,此刻一鬆懈下來,頗有精疲力歇之感。

「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回來。」李婉將頭撇向床裡,話語裡寒意沁人。

少言雙腿一軟撲通跪了下來,顫聲說:「娘,不是兒子不聽話,只是……九神丹只有丁家才有。」不等說完,就見娘強撐著要坐起來,要伸手相幫,又顧慮到娘正在生氣,手伸出一半就縮僵住,老老實實地跪回去,一雙眼哀哀地向上看著。

李婉看著少言滿面惶急,更覺淒然。兒子是她從小看大,如何不知他的孝心。為了自己的病,少言憂心如焚,跑裡跑外,請大夫、煎藥,還要顧著家裡的生計。這些重擔便是成年人也未必擔當得了,他卻從未喊過一聲苦,不但將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病榻之前亦是噓寒問暖,沒半分不耐。

若是在平常人家,十一歲還正是在父母懷裡撒嬌撒癡的年紀,少言卻獨自遠去幾百里之外求藥,其間旅途奔波種種辛苦,不問可知。想到這裡,不由得心中一軟,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溫和地說道:「起來吧,累不累?」

「不累!」少言應了一聲,坐到娘的身後為她輕輕地捶著背。李婉閉上眼睛,老天總算沒有薄待,曉得她命運多舛,特地補給她這麼一個乖巧懂事的兒子,活泛著有些疲乏的身子,李婉問道:「丁家的人有沒有為難你?」

少言不敢實說,只揀些無關緊要的,「娘,你是不是怕他們會讓我認祖歸宗?您放心,我在丁家門口等了幾天,丁老爺並沒見我,只給了我一顆藥丸。」

李婉搖了搖頭,兒子沒說實話,丁老爺怎會如此好說話,卻也沒再追問,回來就好。「言兒,娘這病若是好了便罷,若是不好……等娘死後,你讀書務農經商樣樣皆可,只是不要和丁家扯上關係。」

聽著娘用平靜的語氣談論著身後事,少言再也忍不住,喊了一聲「娘」,眼淚滾滾而下。

倒是李婉微微一笑,罵道:「傻孩子,哭什麼。」又說道:「自古誰能不死!人哪,辛勞一世,也不過求個死得心安。能看著你一天一天長大,又聰明懂事,已經很夠了。其實娘倒也不擔心你,你雖年紀小,卻是機智又有決斷,尚有凌師父在一旁照拂,娘也能閉得上眼。」

少言不願再聽,用話語岔了過去,喊道:「娘,這次在京城我認識一個人,林大哥。」

「林大哥?」李婉倚靠在少言身上,聽到兒子歡然的語氣,禁不住回頭看他一眼,「哪個林大哥。」

「就是……就是林大哥啊,我在京城時就住他家裡。」

……………………………

母子二人聊了一會,少言見娘親面露疲憊之色,忙服侍著她躺下。李婉精神睏頓,很快便沈沈睡去,鼻息細微幾不可聞。少言立在床邊,看著娘白中泛青的臉色,不由得一陣心酸。

站了一會,少言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屋,沿著小路走向濟世堂。

濟世堂是這個小村落中唯一的醫館,但在整個山陰縣都大大有名,因為裡面有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凌雲。說起凌雲,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棲身於白水村這樣窮鄉僻壤,也沒人敢問。村裡人都說濟世堂的凌大夫能起死人肉白骨,附近的很多醫館也都慕名而來,開出種種條件希望凌雲能去自己的醫館,都被凌雲一一回絕了。

進了醫館的門,少言向跑堂的小夥計問道:「李哥,凌師父呢?」

李爭眼睛一亮,走上前拉著少言的手說:「小言,這半個月你去哪了,都沒見到你來和凌大夫學醫術。」

「我去京城找親戚,凌師父呢?」

「京城!京裡一定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吧?」李爭羡慕不已地說。

少言笑而不答,正巧門外走進一個四十左右的男子,白色粗布的長衫,穿在他身上卻絲毫不顯寒酸,倒讓人覺得於三分落拓放誕的山林逸氣之外,尚多了三分金馬玉堂的朝廷貴氣,儼然、宏然,昭昭蕩蕩,便如是一位飽學宿儒、官場顯要。少言走上前,叫了聲:「師父。」

凌雲看著小徒弟,一身旅行風塵尚在,顯然是剛到家無心梳洗便趕來醫館,溫文道:「看你的高興勁兒,拿到九神丹了?」這個徒弟聰明機敏,好學善問,更難得的是事母至孝,待人以誠。凌雲常暗自感歎得徒如此,大慰老懷。忽然臉色一變,攫過少言的手腕,為他仔仔細細地把起脈來。

「言兒,你是不是同人打架?」

聽少言將經過一一稟明,凌雲解開他的衣襟,兩個拳印清清楚楚地印於其上,不由得輕歎道:「都怪我不許你顯露武功,否則你只要……」少言從懷裡掏出九神丹,遞給師父,不動聲色地打斷他,「師父,我已經拿到了九神丹,您看看,可是真的?」凌雲接過來,似笑非笑地看了少言一眼,才將九神丹拿到眼前,觀其色澤嗅其氣味,點頭到:「不錯,是真的,能拿到此物,也不枉了你百里奔波。」

「是真的!」少言的小臉在一瞬間發了光,「那我娘就有救了?」

「是啊,」凌雲摸摸他的頭,心裡萬般憐愛,之所以留在這個默默無聞的小村裡,除了急於逃離那個人的追捕,也可以說有一大部分是為了他。

三年前,他流浪至此,正躺在樹蔭下歇息,忽然聽到幾個童音在嘰嘰呱呱地吵著。

「你們看,那個姓丁的又來了。」

「喂,丁少言,你不能來這裡,我娘說你娘克死了丈夫,是不祥之人,你也是不祥之人,」不祥之人這四個字他念得頗為艱難,顯然是並不太懂,「你來村裡,會壞了我們的風水。」

凌雲搖搖頭,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必然,愚夫愚蠢婦見識淺薄,偏要委諸天命風水。心下卻也泛起一點好奇,站起身朝著聲音方向走了十幾步。只見樹林中幾個孩子站成一圈,對著中間的人指手劃腳。中間那人卻是聽而不聞,只默默低頭割草,抓住一把雜草,右手鐮刀輕輕巧巧一揮劃出個半弧,等裝滿了一蘿筐背起來就走。凌雲這才看清了他的面貌,六七歲的樣子,一雙眼睛黑若點漆,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丁少言是吧?」凌雲念了幾遍,敏於行而訥於言麼?不像是尋常農家子弟會用的名字。

見姓丁的諢沒將他們的話放在心裡,幾個小孩更是不忿,其中一個衝上來伸手就要推他。丁少言靈巧一閃,那小孩便推了個空,收勢不住趴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丁少言只是冷冷地看一眼趴在腳邊的人,轉身便向林外走去。

凌雲大感有趣,便悄悄綴在他身後。見他在鄉間小徑繞來繞去,越走越是荒涼不像有人煙。正奇怪著,前面的人卻突然停下來,轉身冷冷地問:「你是什麼人?鬼鬼祟祟跟在別人身後豈是君子所為。你若是想搶錢可找錯人了,我身上沒錢,你跟著我也沒用。」

凌雲苦笑,縱橫江湖十幾載,誰見到他不是喚上一聲「凌神醫!」敬若天人,今日卻被個六七歲的孩童當面搶白、認做是翦徑的小賊,可還是第一次。只是,眼前這冷冷的、一臉警戒的人,真的只有六七歲?

看著他不答話,少言奇怪地看他一眼自顧自走了,獨留他在原地啼笑皆非。

對這個奇怪的小孩有了興趣,左右閒來無事,他便在此地留了下來,開一間醫館用以消磨時間。後來他才瞭解到,原來少言那一天走的也不是回家的路,是故意帶著他兜圈子。

前塵往事在頭腦中紛至遝來,凌雲整整心神攜著少言的手出了醫館,問道:「去京城前師父教你的行功運氣的心法可有練習?」


到了木屋之中,診脈開方,看少言伸長了脖子直向他手中看,便將藥方交與他說道:「不必擔心,有了九神丹,則你娘親痊癒指日可待,去醫館將這些藥抓來。」

少言欣喜異常,響亮地應一聲,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李婉微微一笑,低聲道:「凌大夫撒的好謊,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縱使有了九神丹也不過多拖幾年,這付身子,早就空了。」

她既然如此直言不諱,凌雲也就開誠佈公,「李夫人長年失於調養以致氣血兩虧,雖有九神丹,也是只能治標……」

李婉卻是雲淡風輕:「有生即有死,我倒是不太放在心上。好好歹歹都算是經歷過了,又有子如此,心中並無遺憾。惟一擔心的就是言兒,將來我若有不測,還要勞煩凌大夫了。」

凌雲說道:「不敢當,李夫人折煞我了。言兒是我徒弟,我更視他為子。若李夫人……真有那一日,我又怎會坐視不管。」

「那就好!」李婉稍顯放心,又說道:「凌大夫學究天人通古博今,合該隨風扶搖九千里,卻因了我母子拘於這窮鄉僻壤,真是過意不去。」

凌雲搖頭,說道:「李夫人說哪裡話,我向來胸無大志,只求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哪裡還不是一樣。這裡山明水秀,做終老之所再合適不過。何況有言兒在側,讓我的醫術武功不致在隨我死而湮沒,說起來還是我占了便宜。」

李婉沈吟良久,終於說了出來:「凌大夫,小女子尚有一事相求。丁家固然不會要言兒回去,但我終是不放心,所以……如果我過身,還請凌大夫帶著言兒遠走也好留在此地也好,終其一生別讓他有機會接觸丁家。」看看凌雲的臉色,又接著說:「候門深似海,勾心鬥角之事層出不窮,手足相殘父子相刃也不是異事,丁家更是個中楚翹,我只怕他若進了丁家,身不由己,他就再不是今日的言兒了。這件事,即使為難,也只得委曲凌大夫了。」掙扎著下了地,斂首為禮便要跪下。

凌雲忙伸手阻止她,李婉哪裡肯依,硬是氣喘吁吁地拜了下去,凌雲見強不過她,只得罷了,感歎道:「好,好,今日既然生受你這一拜,我便也再無可說,李夫人,您放心。」


兩人在這裡細細計議,走在路上的少言也有著自己的心思,那一日丁府門前的情景仍是歷歷在目。

「你這麼說就是已經有所準備,可是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要我命也沒關係,只要你給我九神丹。」

「那好,」五少爺俯下身來,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從今以後,你的命便是我的。」

那聲音裡有種莫以名狀的陰冷殘酷。聽了他的話,少言只覺自己恍若被獵人盯住的獵物。


長談過後,李婉心力交瘁越發疲憊,凌雲便起身告辭,向醫館慢慢踱去。

還未進村,就看見少言從小徑上走過來,額角有一處淡紅的痕跡,「怎麼了?額上怎麼有傷?」

少言搖搖頭示意沒事,「剛才村口有一群孩子向我擲石頭,沒什麼大礙。不想讓他們吵到娘,我就繞了個路甩開他們,這是我在醫館裡取的藥,師父你看對不對?」

凌雲心下暗歎,將煎法火候細細告之,師徒倆便在村口分了手,誰也不曾預料到這竟然是師徒兩人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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