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今天是七月十三日,一八八九年七月十三日,雖然不是十分吉利的數字,依然讓我興奮不已:因為今天是我二十四歲的生日,同時也是我開始為撰寫畢業論文而努力的第一天,在幾個月後,當繫著紅綢帶,寫著「內維爾.卡思伯頓」名字的證書放到我手上時,我就正式成為一名牛津大學的合格畢業生,對一個來自於希羅普郡普通公學的男孩子來說,這是件多麼光榮而又令人激動的事情啊。

公共馬車從伊茲靈頓關卡進入倫敦,我鄰座的大叔一直在嚼煙草,難聞的味道刺激著我的鼻子,而對面的年輕人則直勾勾地盯著我腳邊的小皮箱。真是讓人不舒服的旅行。

我把臉轉向窗外,想到口袋裡的介紹信時才感覺好點兒。它將幫助我找到一位稱職的指導老師,這對完成我的論文很重要。

因為作為文學院學生的我選擇了一個比較生僻和困難的課題:『中世紀教會文化的閃光。』我的老師和同學都驚訝不已,轉而對我抱以同情的目光。我並不懷疑自己的才華和能力,可他們的眼神確實讓我心驚肉跳,最後還是好心的費里尼特教授為我寫了一封介紹信,讓我去倫敦找一位亞森.加達神甫。「這個人既是神學學士,又是文學碩士,而且在研究中世紀教會史方面小有成就,」他告訴我,「你不妨以我學生的名義去請他指導一下,相信他會樂意幫忙的。」

我以前並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教授的意見是誠懇的,我也就欣然採納。不知這位神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沒有見面,不過我想他一定會是位慈祥而睿智的長者,知識淵博,和藹親切,花白的鬢角有歲月累積的優雅……那麼我將會度過一個非常充實而理性的夏天了。

當馬車緩緩駛過聖約翰路,我忽視了周圍那些嘈雜而粗魯的交談聲,專心致志地憧憬著未來這令人期待的短暫時光。


一、初到倫敦,死神撩起面紗

 

我的父母是希羅普郡最平凡的那種居民,我從小到大都像所有的平民孩子一樣用一便士一支的鉛筆在廢紙上練習演算和單字,但有所不同的是我喜歡用買糖果的錢去買舊書,並且翻來覆去地讀;這也是一對小商販家裡會出一個大學生的原因之一。經濟上的拮据讓我杜絕了一切公子哥兒們的奢侈與揮霍,我盡量少交朋友,少應酬,少去旅行,所以我也就很少真正踏進倫敦這個大污水坑,也沒有真正認識過狄更斯筆下那些歡樂的倫敦佬。

公共馬車上的乘客絕對不會是柯曾大街的老爺太太,大部分是白教堂和天鵝閘巷一帶的居民,所以當我進入倫敦市區後首先經過的是老城區東邊。馬車沿著泰晤士河慢慢行駛,沿途不斷有人下車,大聲喧嘩著,罵罵咧咧,只有我安靜地凝視著窗外。

夏季的倫敦遠比秋冬少霧,難得的陽光把滔滔流淌的泰晤士河照得泛白,大大小小的汽船、平底船在寬闊的河面上來往,汽笛嗚嗚地響著,黑煙飄散在本就不怎麼乾淨的空氣中,我看見遠處聖保羅大教堂房頂上的十字架閃閃發亮。

這時附近的小碼頭上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一群人圍在河岸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馬車裡剩下的幾個女人見狀似乎來了精神,紛紛要求車夫停下來,探出頭好奇地看著那邊。

對此我有些不滿,因為我對看熱鬧從來沒有什麼興趣,只是在少數服從多數的情況下被迫加入了打探的行列,不耐煩地等著她們的好奇心被滿足。

這條路高出河岸十幾英尺,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躺在那兒,幾個人蹲在他(她)周圍檢查什麼,更多的人則在旁觀。

「好像是死了人,淹死的!」車裡一個紅頭髮的女人驚呼道。

「閉嘴,特里莎!」另一個粗壯老太婆毫不客氣地呵斥她,「這種事別叫那麼大聲!」

「看、看,過來了!」

一個黑色的人影俯身抱起那個躺在地上的人,慢慢走上大路。我漸漸看清了屍體的樣子;竟然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少年,金髮濕漉漉地貼在慘白的額頭上,穿著襯衫和燈心絨長褲,而抱著他的那位先生身材修長,穿著及膝的褐色外套,白皙俊美的臉和他束在腦後的長髮形成鮮明的對比。

就在我驚詫於他天使一般的外貌時,幾個警察急沖沖地從後面趕上來攔住他,似乎在詢問發生了什麼事,而其中一個穿黑色便裝的背影讓我覺得十分眼熟。

這時停駐很久的馬車突然一晃,又開始行駛;大約是馬車夫也不耐煩了。我重新坐下來,聳聳肩,立刻把剛才的事拋到腦後。


據費里尼特教授所說,亞森.加達神甫是一位傳教神甫,常常居無定所,而這次是埃勒西牧師好不容易才從古德威克找到他,他在倫敦也不會待太久。

我下了車,提著行李按地址來到格羅斯維諾廣場三十一號。這幢小公寓和周圍一些氣派的房子比起來顯得很樸素,正像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甫該住的地方。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去拉動門鈴。

「您找誰,先生?」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開了門,和藹地問我。

「您、您好,夫人。我叫內維爾.卡思伯頓,從牛津來拜訪亞森.加達神甫。」

她在夾鼻眼鏡後面仔細地打量著我,然後微微一笑:「歡迎您,卡思伯頓先生,請進,請進……神甫出去了,他吩咐如果您到了,請先在會客室裡等一會兒。」

我連聲答應著,跟著她進去了。

正如我想像的一樣,公寓裡的一切都如同它的外表那麼樸素而整潔。房東太太把我領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典雅房間裡,送上一杯香濃的咖啡。

我打量著這間會客室,它雖然佈置簡單卻大方、得體:牆上貼著素花牆紙,掛著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的《受胎告知》仿製品和臨摹的柯羅(Corot)風景畫;雕花玻璃窗開著,布幔鬆鬆地束著窗簾;陽光灑在棕色的地板上,漂亮極了;長長的沙發和寫字檯都打掃得很乾淨,茶几和櫥櫃上的花瓶裡還插著猶帶露水的百合。

在這樣美好的環境中,我一路上的所有不快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清脆的鈴聲叮叮噹噹地響了。

「啊,也許是神甫回來了。」房東太太衝我微微一笑,站起來去開門。

我突然覺得有點緊張。不一會兒就聽見走廊上傳來細不可聞的腳步聲,一個清亮的嗓音傳過來:「原來他已經到了!謝謝您,史丹莉太太。」

話音未落,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這是一個青年男子,最多二十四、五歲,皮膚白皙,長相十分俊美,一雙藍眼睛清澈而無邪,長長的黑髮用白緞帶整齊地束在腦後,看上去就像畫裡走出來的天使。他一邊脫下及膝的褐色外套,一邊微笑著對我伸出手:「真高興見到您,卡思伯頓先生,歡迎您來倫敦。」

我的腦子裡飛快閃過剛才河岸上的畫面,瞠目結舌地望著他:「您……」

「我就是亞森.加達神甫,費里尼特教授不是跟您提過我嗎?」他外套下那身黑色的法衣和白色的硬領都告訴我他沒撒謊。

天哪,這跟「父親」差太遠了吧!

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慢吞吞地和他握握手,表示很榮幸能得到他的指導,可心裡卻忐忑不安:這個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真的能擔任我的導師嗎?

「我聽說您給自己的畢業論文選了一個艱深的課題,」他示意我坐下來,「關於中世紀的教會文化,我不知道您會著重研究哪個部分:是『拉丁化』教會和希臘教會的第一次分裂,還是查士丁尼一世(Iustinianus I)和西派教會中興;或者是偽造的《艾西多爾文獻》和克呂尼派改革運動(Cluniac Movement),或者是安瑟倫(St. Anselm)和他的神學思想;其實『異端』羅吉爾.培根(Roger Bacon)也不錯,要不然就在神秘主義思想的流行上下工夫吧!」

這番話讓我剛才的疑慮煙消雲散了;教授的推薦沒錯,他確實是一位學者,我為自己的淺薄感到慚愧。

「我願意聽從您的建議。」我恭敬地說,「我相信您能替我作出明智的決定。」

「那麼咱們先不談這個。」他笑瞇瞇地看著我,「我想您一定累了,我讓史丹莉太太給您收拾了一個房間,如果您願意,先洗個澡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去聖約翰教會圖書館借點兒書來,我認為那會很有幫助。」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他剛做了個「請跟我來」的手勢,門鈴響了,史丹莉太太打斷了我們的下一步動作:「神甫,有一位探長想見您。」

他的眉毛微微一挑,但似乎並不意外。

隨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進會客室,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便裝,有一頭淺褐色的頭髮和黝黑的皮膚,希臘雕塑般端正的臉上長著兩隻精明的黑眼睛。

我大吃一驚,脫口叫道:「查爾斯,是你!」

我親愛的哥哥,已經整整五年沒見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禁不住張大了嘴:「內維爾,你怎麼在這兒!」

我興高采烈地抓住他的手:「當然,我在這兒!我來倫敦完成自己的畢業論文,我給你發過電報,你收到了嗎?」

「當然,我收到了,可我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而且我今天有點兒公務,所以也沒注意你到達的時間……」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想我在路上看到過你,就在泰晤士河邊。」

他點點頭,可能猜到了是什麼時候,又拍拍我的肩,對主人歉意地一頷首:「對不起,神甫,這大概讓您見笑了。」

「不、不,您不用介意。」我的臨時導師寬容地看著我們,「我為兩位的重逢感到由衷的高興。」

「謝謝。」查爾斯收起剛才的熱情,用公式化的口吻說道:「真抱歉來打擾您,神甫,但我必須就半個小時前的案子向您詢問一些情況。」

「我很樂意效勞,請說吧。」

查爾斯在沙發上坐下來:「您剛才在泰晤士河邊看到一具被沖上河岸的屍體,對嗎?」

「是的。」

「您告訴巡警您認識死者。」

「對。」神甫悲傷地搖搖頭,「那個可憐的孩子曾經是昂桑修道院收留的孤兒,叫史蒂芬.葛瑞堡,是我為他起的教名。他今年應該才十五歲。」

「您怎麼能肯定是他?」

「他的模樣沒大變,而且左眼角下有顆紅色的痣。」

「您當時是路過寬河街碼頭的,對嗎?」

「我拜訪了兒童慈善會的幾位理事,正要去看看孩子們的夏裝分發情況。」

「是您把屍體抱離河岸的?」

「我不能讓他躺在那兒,我受不了。」

查爾斯表示理解,但不能苟同:「可是您這樣做讓警方勘探現場遇到了大困難。」

「對此我很抱歉!」神甫誠懇地說,「我當時只是想為他找一個醫生——不管他還有沒有呼吸。」

我的新老師真是一個非常慈悲的人;我看了看查爾斯,希望他下一個問題能婉轉些。

「那麼——」他似乎也在斟酌用詞,「——您到現場時看到了什麼?」

「他躺在哪兒,躺在又冷又潮濕的河岸上,雙腳還泡在水裡,身體冰冷,穿著亞麻襯衫和很新的燈心絨長褲。」

「您認為他看上去像是淹死後沖上河岸的嗎?」

「不!」神甫回答得很堅決,「他是被勒死後拋屍到泰晤士河裡的。」

我和查爾斯同時發出一聲低呼:「您怎麼知道?」

神甫陰沈著臉用細白的手指緩緩地劃過脖子:「他這裡……有一道勒痕。」

查爾斯意外地咳嗽了幾聲:「原來您也注意到了……其實我和您的想法一樣,所以把屍體送去做詳細檢查了。呃——您知道死者生前住在哪兒嗎?或者有什麼親戚朋友?」

「對不起,探長先生。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活生生的他——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看樣子很難再獲得更多的東西了,查爾斯歎了口氣,要求神甫如果再想起什麼就告訴他一聲,並且留下了地址。

「我會的。」神甫微笑著答應了,同時看了我一眼,「對了,我想兩位一定也有許多話要說吧,我要暫時失陪了。卡思伯頓先生——」

「請叫我內維爾吧。」

「內維爾,」他走到我身邊,「你和探長先生聊吧,我幫你把行李送到房間裡去!」

「不、不!」我誠惶誠恐地站起來,「還是我自己來吧。」

但是神甫非常溫和地把我按回沙發,不由分說提起皮箱走出會客室。

「真是一位有教養的紳士。」我望著他的背影讚歎道,「一個優雅的男人。」

查爾斯對此倒沒什麼感覺,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顯得很高興;大概能親眼見到以前跟在自己身後的小毛頭變成一個英俊的青年讓他很開心。

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比我大八歲,十二年前來到倫敦,不時也回希羅普郡看看我們。但我總覺得父親和母親對這個兒子有些不冷不熱的,卻把大部分寵愛都給了我,這讓我隱隱不安。可查爾斯很喜歡我,常常給我寄錢,甚至連上大學時的部分費用也是他為我支付的。聰明的他現在看起來過得不錯,變得比以前更成熟了,充滿了陽剛味。

「你怎麼樣,查爾斯?升了探長都不告訴我?」我知道他一向很努力的。

「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他顯得很隨意,完全沒有剛才的嚴肅,「倒是你,內維爾,竟然都快畢業了。時間過得可真快,我的小兄弟轉眼間就要成大人了。」

我羞澀地笑了笑:「其實也多虧了你和爸爸媽媽供我念完大學,否則我現在一定在為波特先生當會計。」

「是金子總會閃光的,你還要跟我客氣嗎?對了,乾脆住到我那裡去吧,反正我的房子最近也空出來了,咱們倆還可以多聚一聚。」

「我很願意,查爾斯。可是這必須等我完成了論文才行。我得住在神甫這裡隨時向他請教;況且他已經為我準備好了房間。」

我的兄長臉上顯出了失望的神情,同時也對神甫的能力表示懷疑。他非常含蓄地沒有明說,慢慢戴上帽子。

「好吧,內維爾,我不勉強你。今天我還有事,如果明天晚上你有空,記得到我家裡去,地址我剛才已經留給神甫了:愛德華王街十九號,就在聖保羅大教堂附近,你能找到吧?」

「我想沒問題。」

「太好了。」他笑著拍拍我的肩,「咱們明天見。」


我到倫敦的第一天基本上很不錯,見到了兩個我最想見的人,並且品嘗了史丹莉太太的好手藝,最後在鬆軟雪白的大床上進入了夢鄉。這一切消除了我旅途顛簸的疲倦,讓我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精力充沛,就像剛剛踏上賽道的立陶宛馬。

神甫坐在餐廳裡喝咖啡,讀著剛送來的《晨報》,而放在旁邊的《泰晤士報》上則醒目地刊登著昨天在河岸發現少年屍體的報導。今天他換上了黑色的法衣,胸前掛著一個樸素而雅致的銀質十字架,在金色的朝暉中顯得越發聖潔。他熱情地招待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然後帶我出門。

「多好的太陽啊,內維爾。」他興致很好地向我建議,「有這樣的好天氣我們可不能憋在馬車裡,一起散散步怎麼樣?」

我掏出懷錶一看,才八點鐘:「這主意不錯,神甫。我也想仔細看看倫敦呢!」

「一座天使與撒旦同時出沒的城市。」他大笑著向前走去。

我一點兒也不熟悉這些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只是跟著神甫沿著人行道向前走。路上來來往往的馬車很多,有些灰撲撲的很不起眼,也有些紋著金色的紋章。迎面走來的女士們很多都戴著時髦的寬邊帽子,上面斜插著一支或幾支大而捲曲的羽毛,不過也有些衣衫襤褸的婦人披著褪色的披肩,提著東西走過我們身邊。報童起勁兒地揮舞著報紙吆喝,不時有幾個乞丐偽裝成賣火柴的小販兒蜷縮在街角。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們從薩克司-科伯格廣場拐角過去,來到了一條熱鬧的大路上,神甫衝我皺皺眉:「看吧,內維爾,我們要找的地方竟然在這條街的盡頭,真不知道建築師為什麼會把圖書館的地址選在商業區。」

他領著我到了那個不太大的三層樓建築前,門口的銅牌上寫著「聖約翰教會圖書館 一八六0年 安傑斯戴爾.莫卡伯爵捐贈」。

就在我們正要推門進去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尖叫:「神甫!」

一個神色慌張的女人站在街上看著我們,眼睛裡流露出悲傷,還混合著不恰當的驚喜。她急匆匆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我身旁的人:「對不起,先生,您是神甫吧?是神甫,對吧?我看見您的十字架了!」

「對,夫人。」神甫點點頭,「我是。」

「感謝上帝!」她竟流下眼淚來。

這讓我們兩個人都慌了手腳:「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夫人?」

「羅伊,我可憐的羅伊,他咳得喘不過氣來……」這位女士哽咽著,「他快要死了,他需要懺悔……」

「或許……或許沒那麼嚴重,您找醫生了嗎?」神甫扶住她的手肘安慰到。

「已經沒有用了,醫生就守在他身邊,他讓我趕快為他找一位神甫或者牧師……」她伸手用力拽著我的導師,「……天哪,我以為來不及了!求您了,快跟我來吧,就在街對面……」

我們的計劃被打亂了,但這是神甫義不容辭的責任。

這位女士帶著我們穿過馬路,走進對面一幢公寓的二樓。剛進門我們就聞到濃烈的藥水味兒和一股腥臭。臥室裡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死亡的灰藍色佈滿他的皮膚,臉上顴骨高聳,呼吸困難,雙手痙攣。一個醫生正在他身旁收好聽診器,地上是一灘烏黑的血跡。

「他就是我的丈夫羅伊……羅伊.彼得森。他得了肺病……」

神甫臉上沒有厭惡和恐懼,他示意我和彼得森夫人留在原地,自己慢慢踏進屋子。那個醫生衝他搖搖頭,劃了個十字,然後走出來帶上門。

我扶著悲痛的彼得森夫人在客廳裡坐下來,卻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只能僵硬地站在一旁,侷促不安地看著那個醫生。

這個矮個子老頭可能已經見慣了臨終的病人,靜靜在窗前啪嗒啪嗒地抽煙鬥,臉上的神氣像在等待一場枯燥的音樂會結束,不過好在他還能對家屬表示一點同情。

「我很抱歉,夫人。」他用沈痛的語氣說道,「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不,不,您不用道歉。」彼得森太太勉強抬起頭,「我知道他沒希望了……吃了那麼多藥……您看看,這一年來我甚至把家裡值錢的東西全賣了,可是也救不了他……」

我環視這間客廳。的確,看得出這裡曾有過一段時間的輝煌:光禿禿的牆上有掛過油畫的釘痕;兩個空蕩蕩的裝飾櫃立在牆邊,裡面一定擺放過珍貴的飾品,我隱約看到一個殘留的圓圓的壓痕;壁紙、地毯還有沙發雖然都已經污穢陳舊,不過還看得出是上品。

「至少您盡量減少了他的痛苦,夫人,您是一位好妻子。」醫生說完又對我點頭致意,「先生,我想也應該感謝您,您和神甫來得非常及時,這對彼得森先生來說真是一種安慰。」

「其實也只是剛好遇到了夫人的懇求,這是不能拒絕的。」我簡單地表達了對這個不幸家庭的同情——或許我的遲鈍口舌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臥室的門緩緩打開了,神甫臉色凝重地走出來,十字架握在手上,他身後的房間裡是死一般的寂靜。

彼得森夫人失聲痛哭,醫生連忙扶住她的肩膀,她走進去跪坐在丈夫的身邊,把頭埋進他冰涼的手掌中。

神甫悄悄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這個充滿了低氣壓的房間。他的臉色也很難看,雙頰白得發青。我們異常沈默地下了樓,穿過馬路來到圖書館門前。神甫半天沒說話,過了很久才回頭望瞭望那扇小小的窗戶,慢慢掛好了十字架。

「可憐的人,願上帝保佑他的靈魂安息……」

這是一次讓人很不愉快的小插曲,我們的情緒為此大受影響。神甫變得異常安靜,只把注意力放在此行的目的上,而我一想到那位悲痛欲絕的夫人心裡也很不好受。

圖書館的一排排木製書架中散發著一股油墨與黴菌混合起來的味道,我們在書架的陰影裡穿行,仔細查閱那些陳舊的藏書。

神甫挑出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ca),又找到一五四三年的《至尊法案》(Acts of Supremacy)和一五四九年的《教會統一法案》,他告訴我最好是在立足於正統教義分化開始的基礎上來研究英國新教建立時期的文化傾向,那麼從亨利八世(Henry Ⅷ)對宗教改革的態度到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 I)時的妥協都很值得一寫。

「你知道伊麗莎白女王在位時做得最好事是什麼嗎,內維爾?」當我們拿著這三本書走向出借登記處的時候,神甫回頭問我。

「呃……」我一愣,「是……是大敗西班牙『無敵艦隊』吧?」

「不,是幫助教士們廢除獨身制。」他的臉上終於稍稍有了一點緩和的微笑。

這個圖書館規模雖然不大,但來借書的人還不少,兩位嚴肅的老人在木桌上忙碌地工作著,我們前面那位夫人選了一本《琴.安.史丹普書信集》,躬下身在登記簿上簽名。我偷偷注視著她的側影,發現她是我見過的最迷人的一位女士:

她的身材高挑,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盤在頭上,皮膚像牛奶一樣雪白,當她轉過身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張美若天仙的臉蛋兒,還有一對琥珀般的眼睛;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溫德米爾侯爵夫人!」神甫突然叫道,「哦,真高興在這裡遇到您。」

那位美人的目光落在我們身上,立刻浮現出一臉驚喜:「啊,是您,神甫。好久不見了!」——她的聲音略顯低沈,卻溫婉動聽。

「我最近在古德威克,您不知道嗎?」神甫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卡思伯頓先生,牛津大學的高才生;內維爾,這位是溫德米爾侯爵夫人,兒童慈善會的贊助人之一。」

「很高興認識您。」她優雅地向我伸出手。

「我……我很榮幸,夫人。」我的臉頰微微發紅,碰了碰那隻柔軟的小手。

「對了,我親愛的神甫,」她並沒有過多地注意我,「您什麼時候回到倫敦的,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幾天前剛到。昨天匆匆去了一趟埃克塞特會堂(Exeter,座落於倫敦史特蘭德街,是通常作宗教、慈善事業集會的會所),拜訪了幾位慈善會的理事,正打算哪天去問候您呢。」

「塞南多公爵大人好嗎?您在古德威克一定見過他吧?聽說那裡出了一點兒事,他今年夏天都會一直待在阿爾梅特城堡。沒有他的倫敦社交季可真是平淡啊!」

「平淡?不會吧,夫人。我發現大家都很忙呢!而且可怕的事也不少,我這兩天就碰到兩次死亡!對不對,內維爾?」

「哦,上帝!」侯爵夫人連忙劃了個十字,「卡思伯頓先生,請您告訴我神甫在開玩笑。」

「是真的,夫人,很遺憾。」我謹慎地說,「如果您看了今天的《泰晤士報》就會知道昨天在寬河街碼頭的河岸上發現了一具少年的屍體,神甫就在現場,我當時剛好路過;而半個小時前,神甫又接受了一位患肺病的彼得森先生的臨終懺悔。」

「請等一等。」侯爵夫人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忍不住睜大了她美麗的眼睛:「您說的那位不幸的先生姓彼得森?」

「羅伊.彼得森。」神甫接上我的話,「怎麼,夫人,您認識他?」

「當然,他是我丈夫的秘書——哦,不,曾經是,一年前他辭職了。」侯爵夫人猶豫了片刻,「我想我還是應該去看看,您肯定他是住在這附近嗎?」

「就在對面公寓二樓,他的妻子傷心極了。」

「好吧,我真該去一趟。」她捏緊了手裡的書向我們告別,「很高興見到您,神甫;還有您,卡思伯頓先生。如果有空,歡迎你們到我家裡去做客。貝蘭斯利最近不停地舉辦舞會,很熱鬧。」

我看著她婀娜的背影走出大門,覺得自己真是目光短淺,從前老認為臉上還看得見雀斑的瑪莎.歐辛就挺漂亮,現在才知道與侯爵夫人相比簡直是烏鴉與孔雀的差別。

神甫招呼我把書遞給登記員,嘲笑我傻乎乎的樣子:「怎麼,魂不守舍了?」

「不,我、我只是……只是在想……」

「想什麼?」他緊追不捨,似乎有意捉弄我。

「我是在想這件事真巧,彼得森先生竟然和侯爵夫人認識……還有這兩天來意外的不幸,偏偏同時讓我們碰上了。」

「是在想這個嗎……」他的笑容真是『別有深意』——看不出那麼穩重的他也偶爾會有惡作劇的嗜好。我紅著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倫敦太小了,內維爾。」神甫從登記員手裡接過書,漫不經心地放過了我,「說不定我們還會碰上什麼事兒呢。這個季節,死神是不會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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