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春風再起的時候,父親來跟我說,北庭的皇太后請他前去做客,他已經答應了,不日就要動身前往,問我要不要同行。

我想了片刻後告訴他我願意隨他一同去。


消息傳過去,耶律丹真大喜過望,帶了滿兒早早的就趕到邊境來接我們。

山中寂靜多時的皇家別院又一次喧囂起來,牆裡牆外旌旗招展僕從如雲,一夜花雨落滿溪間,滿山遍野都是春日的清香。

床榻之上,耶律丹真照例為我按摩身體。溫熱的大手小心翼翼滑過我每一寸肌膚,珍愛之情溢於言表。

「累了吧?」

「還可以。」

「疼就告訴我!」

「嗯,還好!」

……

手掌所到之處,連日奔波的皮來隨之緩解。陣陣酥麻過後是通體的舒暢自如。

他伏身下來,手臂穿過我的腋下將我抱緊在懷中。

我靜靜感受彼此身體的貼近。這是第一次,我與他胸腹相貼呼吸相聞,親密到無間。


兩年的時間,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長。剛好可以讓一個人把一些事情想想清楚,也多少可以將一些揮之不去的過往淡忘一二。

耶律丹真對我的心思我不是不知,相處了近一年,我對他的脾氣多少也有些瞭解,況且他也不止一次提出要與我走得更近。之前我沒有答應他是因為心裡放不下瑭。而經過這兩年的消磨,我已經漸漸看開了某些事。這一次,我不想再因為自己的固執而辜負他人的情意。


耶律丹真凝視我片刻,埋首在我的肩窩,感慨萬千:「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這麼一天了。」他的聲音有些微的顫抖。

「怎麼會!」我擺弄著他的髮捲來掩飾自己內心起伏的波濤:「聽說你在皇宮裡大興土木翻修擴建……這麼勞民傷財的圖什麼?是想吸引我,還是想紀念我?」

他嘿嘿笑了起來,手臂支撐起身體再仔細看我,看了半晌,斂起笑容:「我是想感激你!」有些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字吐出來,都是肺腑之言。

他的真情讓我的心在那一刻驟然縮緊,隨後便是一陣狂濤隨著奔湧的血脈掠過全身,感動的激流狠狠撞擊著我心扉,讓走過生死的我也不由得要動容。

我風天行何許人也,竟能得一個君王如此真心相待?!

我此生是否也該知足了?!


細細體會著彼此疊印在一起的心跳,我抬眼望向頭頂的幔帳,那裡有精美的花紋如情絲般在悄悄蔓延,彷彿春天甦醒的藤蘿。

恍惚中我已嗅到了獵場的氣息,我試探著說出心底的疑問:「去年的草已經枯透了,土地積蓄了一個冬天,現在又長出了新草。你願意陪我去山頂看春色嗎?……」

「所有的春色都是你的!」耶律丹真沒等我說完,滾熱的唇便封住了我的口。

粗重的氣息撲面而來,攻城略地,帶著王者的霸氣。

 

 

 

第一章

 

 

 

醒來時,四周靜極。窗外天光大亮,日影西斜,顯然已經過了晌午。

我的身體彷彿融化在床上,綿軟得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暗暗皺眉,感歎這副身體的力不從心。

昨晚與耶律丹真在一起時,雖然言語激動心緒起伏,卻並沒有做些什麼。他與我擁吻之後便替我裹緊薄被起身出去了。

這一點,其實也出乎我的預料。


這是我與他在這別院裡一起度過的第二夜。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新婚,他本來是要對我以禮相待的,然而極度沮喪的我毫不猶豫地激怒了他。他被盛怒之下將我殺豬宰牛一樣捆綁著強要了去,弄得兩個人都很不痛快。

而這一次,我是作為他真心相待的皇后,在他的一再懇請下修養歸來。關係較之以前可以說有天壤之別。

看他興師動眾趕來相迎的樣子,我以為他想要與我在這裡重續前緣。然而誰知兩情相濃時他竟會臨陣退縮,吞吞吐吐對我說:「天行,連日車馬勞頓,你的身體吃不消的!……再說,岳父大人在這裡呢,我們……我們來日方長!」

我有些詫異,一向強勢如山的他怎會變得這樣。


外間屋裡傳來低聲地交談,我猜測那是在詢問我為何還不起床。

掀開被子,我準備翻身坐起,卻在下一刻倒回了枕上。眼前更是金星亂冒,身體竟困乏得難以支持。

歎口氣,我無可奈何,縮回被子裡閉目養神。看這情形,估計又是殘毒發作。

岳冀國君的『焦心』之毒名不虛傳。雖然還沒能要了我的命,卻已把身體毀得厲害。體內殘毒一直無法除盡。父親想了無數種辦法都沒有取得明顯的進展,只能勉強維持。


迷迷糊糊地想著,我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床邊站滿了人。

耶律丹真不安地看著我,深色有些悽惶。父親把著我的脈半晌無語。竹兒和小魚在旁邊擄胳膊挽袖子的端著水盆湯盆。眾人如臨大敵緊張異常。

「行兒,你在發熱!」父親終於開口,十分嚴肅地告訴我現在的情況。「毒火順著經脈傷及肺腑,所以你從昨夜到現在一直高燒不退!……我只能先為你降溫再想辦法去毒。你要多吃些湯水,等一下你把藥吃了,吃完藥吃一點粥,隔一炷香時間,再吃藥。兩個方子交替著,每半個時辰一次……」


高燒不退!

我在心裡暗暗叫苦。這一病不知道要幾日才能上路,只怕要耽誤了行程。

我和父親都還好說,可是耶律丹真不比我們這些閒人,耽擱久了恐怕朝中不妥。上次戰後我回去南朝家中休養已經讓他顏面掃地,這一次再不能讓他空手而返,否則他的朝臣和百姓們會很失望的。

新熬好的藥一碗碗端上來,我咬緊牙關一碗碗喝乾。心急如焚,只恨自己的病還不快好。那些藥奇苦無比,喝到嘴裡,整個人都在發抖,連牙齒都變得麻木。竹兒和小魚心痛著我的苦楚,忙不迭地剝了蜜餞甘果塞進我嘴裡。

數日之後,我的高燒勉強退去。


靠在床上,我正急著跟父親說要快些安排起程,偏巧耶律丹真就走進來聽到我們的對話。

高大身影來到床前對我展顏一笑:「天行不必著急,我這次出來安排了一個月的時間,所以時間上充裕得很。本來打算帶著你在沿途各處州府走走看看的,既然身子不好我們就先不去了,你且安心多養養,等養好了再出發,保證什麼事都不會耽擱!」

他說得輕輕鬆鬆,一派從容,我將信將疑卻也拿他無法。


再次啟程後,我小心地掩飾著趕路中的各種不適。然而身體著實有些虛弱,稍不留意便會露出疲態。


車隊穿街過巷,一路飛馳。春日的風景從車窗外掠過,馬蹄聲急,車子走得又快又穩。這條大路是連接南北兩朝的交通要道。剛剛擴建過的,筆直寬闊而又平坦。

沿途的城鎮星羅棋佈,往來其間的各色商隊絡繹不絕,村村鎮鎮都有人在忙著蓋新房,開新店。看得出,沿途的人口正變得日漸稠密,而日子也越來越紅火。

我貪婪地盯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人群,希望能多看一些這樣喜人的景象。耶律丹真看透我的心思,帶馬走過來告訴我:「你好生養病,這樣的景象舉國都是,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看個夠。」

我欣然釋懷,放下車簾休息。


這一路皇家人馬浩浩蕩蕩尉為壯觀,每日曉行夜宿,沿途都有人早早備好了熱湯熱水。

耶律丹真以我身體不好為由,不讓我接見那些早早等在路上的地方官員。卻把人家送來的禮物通通收下,拿來在車上一件件擺給我看。

我看著面前不斷加高,堆得小山一樣的禮物,心裡頗為不安。

我與這些地方官員素昧平生,只隔著車窗匆匆而過,連他們的名字都叫不上來,怎能收下他們如此多的厚禮。

耶律丹真倒是大方,不僅大包大攬全部收下,還拍著我的手臂說,「天行,他們等你好久了,都收下吧,你不收他們會不高興的……」


我搖頭苦笑著搖頭。越是這樣真心的禮物越是棘手。把玩著滿車精美的禮品,我已經開始感受到了北庭百姓對他們皇后的殷殷期盼。


車馬走到都城的時候,正好是一個月。

儘管身上很不舒服,一陣陣的頭暈目眩,我還是端坐車中,命人掀去車圍。

蜂擁而來的百姓因為能直接看到皇后的樣貌而興奮不已,他們大聲地歡呼著,滿街都是興奮攢動的人頭。


耶律丹真這次沒有騎他的高頭大馬,而是擠上車來與我並肩坐在一起。

城裡的百姓們潮水一樣從各條街巷中湧過來,一層層簇擁到我的車旁。將手裡早準備好的鮮花、彩帶拋向車中,口裡急急忙忙說著祝福的話,獻上他們最誠摯的心意。

耶律丹真微笑著,接受臣民的擁戴。一隻手放在我的背後,輕輕扶住我的身體。

我虛軟無力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忍著額上層層湧出的冷汗,努力保持著面上的笑容向百姓們招手致意。


車板上,眾人拋來的花朵鋪了一層又一層,如厚毯般灑滿整個車廂。大大小小的各色花環掛滿了車廂四周的勾環。隨著車子的前進,湧起陣陣花香。

前面的街巷越來越繁華,百姓們也更加擁擠。

不時有人將一籃籃的花瓣從樓上臨街的窗口撒下來,鋪天蓋地落滿我的車前。更有許多百姓擠到車旁,將手中用七彩絲線穿起光滑的銅錢,放在唇邊虔誠的祈禱後,雙手捧著,舉過頭頂,放到我的腳邊。然後雙手合十,唱詠祝福的話語……

我沈浸在百姓淳樸而熱烈的歡迎儀式中,震驚於百姓們近乎虔誠的饋贈。這朝聖似的人群和對待神靈般的尊崇讓我惶恐不安。

耶律丹真攬住我的肩頭,將我按壓在坐位上在我耳邊輕輕說:「天行,百姓們喜歡你呢,別緊張,這都是你應該得到的。」


西都門前,一身華服的皇太后領著滿朝文武已經早早地迎候在那裡。見我們到來,爽朗地大笑著走了過來。

我跳下車,慌忙迎上去躬身施禮。腿都還沒有彎下去,就被她一把攙了起來。

「天行,你回來得好啊!皇后歸來,真是國之大喜啊!」

我抬起頭,迎上皇太后讚許的目光。

我明白,這一次令她滿意的不僅僅是他兒子挑人的眼光,更是我主動歸來的決定。


見禮完畢,等候多時的文武百官紛紛圍上來,親切地寒暄聲立刻響成一片。每個人的臉上都綻放著發自內心的激動和喜悅。

耶律丹真一直站在我的身邊,不時伸手過來攙扶一下。

眾人都明白我的身體不適,寒暄過後便殷勤地勸我快去休息。

我也確實無力支撐,略微客套了幾句,便隨著皇家一行人進去宮裡。

皇太后引著父親去花廳裡用茶。耶律丹真則帶著我回到淥漪園。


還未走到近前,我的眼前已豁然一亮。

淥漪園四周原本高大厚重的宮牆被全部拆除,再沒有以往那種壓抑束縛的感覺。一道綠籬取而代之將園裡的美景盡數透露出來,遠遠地就可以看到裡面的假山怪石,亭臺樓閣。

只一眼,我便喜歡上這座豪華大氣的庭院,開闊的視野和滿院勃勃的生機讓我覺得有如在家中般舒適快意。


耶律丹真一直注意著我的表情,此刻嘴角露出了輕鬆的微笑,日光照在他光潔的額頭上,頗有些躊躇滿志的得意。

我環顧四周,粗粗計算著此次工程的規模。

淥漪園在原來的基礎上翻修擴建了不止三倍。重新整理佈局後的園林,不論建築風格還是庭院造景都融合了南北兩地的特色,顯得既雍容大氣,又精巧絕倫。


我停下腳步指著擴建的區域問耶律丹真:「這是拆了誰的院子拿來賄賂我?」

耶律丹真笑著說,「那邊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早就覺得進出不太方便,這次正好打通了與你的住處連成一片。」

哦?原來他之前就住在我的附近,我竟不知!


一路說笑著來到嶄新的臥房。新蓋的庭院十分幽靜,房間裡還散發著紫檀木器特有的清香。

我脫鞋寬衣躺下來休息,望著床頂精美的雕刻忍不住呢喃:「你這樣大興土木,怎麼看都有些太過奢侈了。」

耶律丹真頗有些不以為然,拉過被子給我蓋在身上。見我還在看他,索性伏身下來狠狠在我嘴上啃了一口:「我覺得這還遠遠不夠呢!」說完不待我從驚愕中醒來,便起身離開。挑釁般地對著四周揚言:「我的皇后,我要給他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什麼事,又站住腳回頭對我說:「你且躺躺,別睡著了,我讓人給你煨的羹湯馬上就送過來。待用過午膳再好好睡,晚上還有接風宴等著你去。」

說完話,也不等我回答,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輕笑,這個人雖然霸氣,但還算明白事理。這次的事想必他心裡也清楚,只是面子上放不下來才在我面前硬撐著不承認他做得荒唐。


午膳前,父親來看我的脈,說脈象還是不太好,囑咐我少費心思多多休息。臨走又跟竹兒和小魚交待了許多事,才回去驛館。

竹兒和小魚對這處新住所頗為滿意,忙不迭地立刻開始整理行李。將從家中帶來的大包小包打散開來,指揮著眾人一通忙碌。

我吃飽喝足躺在床上,漸漸沈入夢鄉。


待一覺醒來,神清氣爽地睜眼時。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

屋裡掌了燈,柔和的燈光映著床角四周懸掛的夜明珠,如星辰般精光閃耀。

小魚和竹兒正坐在桌邊小聲說話,聽見動靜,一起回頭望過來。我想起耶律丹真的囑咐,打個哈欠問小魚:「現在什麼時辰了?」

「什麼時辰?公子你再睡會兒天就亮了!」小魚還沒答,竹兒已經開口,一邊譏諷著我的貪睡卻還是去水盆裡絞了手巾過來給我擦臉。

我放下心來,至少這說明晚宴還沒有結束。


小魚快手快腳地幫我束起頭髮,又捧來衣服幫我一一穿上。

衣服是嶄新的宮裝,暗紅色的錦緞面料上精工織繡著大朵的富貴牡丹圖案,配上黃色金絲繩墜琥珀珠子的蝴蝶盤扣,通身上下光彩流轉絢麗非常。外面紅絨鑲金絲的披風,飛簷立領高高豎在頸旁,映襯得我的面上也多少有了些血色。

飛快地整理好衣裳,小魚挑燈送我出來。外面泔水公公領著一群宮人等在園門口正急得亂轉。

看他們的樣子,我推測晚宴已經過半。自己實在是晚得有些失禮了。心裡著急,一邊加快腳步走著一邊埋怨小魚怎麼不早些叫醒我。

小魚笑著告訴我說,叫了,沒叫醒,皇上和太后聽說你睡得實,都說不讓叫醒你,任你睡去。所以,誰還喊你?!

聽了這話,我心裡越發覺得過意不去。歎口氣,幾乎是跑著趕去宴會廳。

早有腳快的宮人在我之前進去報了信,等我進宴會廳時,眾人都停下話頭笑瞇瞇地望過來。數十道目光看著我,讓我頓時覺得無地自容。


皇太后遠遠地衝我招手,叫我去她身旁落座,待我坐定,皇太后端起酒杯替我解釋:「大家都知道天行身體不好,這一路又頗勞累,今晚能來赴宴已屬不易。大家都不必拘禮,放開來些。今日高興,來,為我們的皇后千歲身體安康滿上此杯!」

眾人舉杯,齊聲祝福,我也舉杯還禮,滿座上下,一片歡喜。


歌舞聲起,有美麗的貴族女子跳起歡快的舞蹈。滿兒跑過來擠在我身邊坐下,繪聲繪色跟我說他剛才怎樣跟人打賭說我一定會來,此刻贏了多大的彩頭,等一下要分我多少紅利。稚嫩的嗓音天真爛漫,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耶律丹真坐在一側不聲不響地為我佈菜端湯,開釋我的窘境。席間其樂融融的氣氛讓人覺得這彷彿是場家宴。


我抬頭看看滿座上下把酒言歡的眾人,很多都是陌生的面孔。

舊日相熟的幾人熱情地給我介紹著北庭上下這兩年的變化,不時有人插話進來打斷,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我慢慢吃著面前的菜肴,用心聽著眾人的講解。忐忑不安的心情就在不知不覺地攀談中漸漸消散開來。


北庭人大多擅長飲酒,尤其是席間遇到自己交好的人更是少不了要多飲幾杯,不喝倒醉倒便不算盡心。

我是知道這規矩的,也領教過他們的厲害。然而今日晚宴,卻大出我的預料。眾人似乎早有默契,一個個只與我攀談,卻絕少邀我喝酒。

想來是都顧忌著我的身體,才刻意忍耐著。

眾人的好意讓我心裡有幾分歉疚,卻更多些暖意。


那日宴後,我的身體漸漸好轉。也能早上起來,在園中散散步。

父親受皇太后邀請而來,少不了被主人殷勤款待。兩個人坐在御花園山上的涼亭裡閒談,提起許多陳年舊事,似乎有講不完的話。

用午膳的時候,耶律丹真拉著我去找他們。剛走過山石的拐角,我就被迫停下了腳步。

皇太后的聲音有些異樣,比平日尖利許多,似乎情緒頗為激動。

我拉住耶律丹真,示意他此刻不便過去。


接下來的隻言片語讓我愣在那裡半晌都做不得反應。

皇太后竟然是在埋怨我父親當年所做的決定,那關係到她終身的幸福。因為父親的原因,讓她芳心揉碎,傷懷了這許多年!

我回頭看耶律丹真,他的臉色青得如一塊鐵板,什麼話都不說甩開我的手揚長而去。留下毫不知情的我一個人面對聞聲而出的父母大人。


第二日,父親便與耶律丹真和皇太后作別。我去送父親,一直送到城門口。

依依惜別之際,父親看著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來之前,我就估計會是這樣。」

我有些驚異,原來父親此行就是要給皇太后一個當面發洩怨念的機會嗎?那該是什麼樣的怨念,糾纏了這麼多年,要專程過來「聆聽」?!

父親並不想告訴我當年的事情,只低聲囑咐我:「從今以後,你要把皇太后當親生母親般孝敬,明白嗎?」

我點頭答允下來,父親這才放心離去。

目送父親一路遠去。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我的胸口徘徊著許多難言的惆悵。這些年,父親又何嘗不是一個人獨自來往!他的心事又能說與誰聽呢。


回去我的淥漪園,園內豔陽如洗,卻寂靜無聲。我歎氣,熱鬧喧嘩總是短暫得彷彿如同夢境,而平淡的日子才是人生的本質。走去書房,我開始琢磨著從哪裡入手來施展我的所長。


陽光明媚的日子,有幾個昔日疆場熟人結伴而來,說是有些問題要與我探討。老友相見,本就格外親近。更何況我正想找人瞭解情況,他們的到來正中我的下懷。

我笑著將他們讓進茶廳,捧出熱茶款待眾人。眾人見到我,彷彿回到了當年疆場議事的中軍大帳。個個興高采烈談興大起,國事家事天下事,話題一個接一個,你搶我奪滔滔不絕。

正熱鬧著,忽聞外面高呼:陛下駕到!

眾人慌忙跪倒,耶律丹真瘟神一樣衝了進來,看著眾人,滿面不悅。「傳旨,皇后千歲身體尚未復原,受不得勞累,自即日起,眾臣無旨不得到淥漪園覲見。更不許再拿朝上那些糾纏不清的難題來打攪皇后休息。違令者——嚴懲不貸。」

眾人掃興,我沒面子,好端端的談話就被他這樣打斷。


我心中不快,想要辯解幾句,不料耶律丹真竟變本加厲當著眾人訓斥我:「天行,你過來北庭是來做我的皇后的,不是來當參軍的。別忘了你父親臨走時的交待,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專心養病,不要多想其他!」。

一片好心被他踩在腳下,我氣得七竅生煙兩腿發軟,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當晚便頭痛欲裂嘔吐不止,再次病倒在床上。


耶律丹真被皇太后狠狠叫去罵了一頓,似乎也有些後悔。忙完朝上的公事,掌燈時即趕來看我。坐下來與我一起用晚膳,還故意說些雜七雜八的趣聞給我聽,卻絕口不提他那些聖旨。

我靜靜等著,看他如何解釋,誰知道,他掙扎了半晌,竟什麼話都沒說,起身就出去了。

我一個人獨坐在屋裡,看著滿桌的杯盤,真恨不得一掌把這桌子掀掉才能解氣!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那樣做,我不想讓人知道帝后不和的真相。

自從回宮之後,耶律丹真一直在迴避我。他不僅再沒有為我按摩過,甚至晚上也再沒有來過我的房間。

他原來的寢宮已經改進我的院子裡。我猜他應該沒有再為自己新建寢宮。那麼他這些天又在哪裡過夜呢?!

他是睡在別人的寢宮裡了?

這個問題從心底冒出來的一刻,讓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關於他的後宮,我從沒問過他的立場,也從不想知道答案。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需要什麼,尤其是一個坐擁江山的帝王需要什麼。

對於後宮裡這些點綴在他身邊的女人,我從來都不感興趣。我一向認為,那些女人就好像這庭院裡的花草樹木一樣,雖然跟我一樣居住在這道宮牆之內。卻各有個的用途,各過各的日子,根本不會有相遇的機會,更不會有任何衝突。

他是一個有為之君,我不相信他會纏綿牡丹花下。

可是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他又為什麼要迴避我?是因為父親和皇太后的事讓他遷怒於我?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人?

疑惑一個接著一個湧現,我很想立刻就去把這些問題弄清楚,然而病困之際,體力不支無法深詰,我只好把這許多的疑惑都存在心裡,暫且耐心養病。


過了兩日,耶律丹真又來找我,說是要帶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斷然拒絕。

「天行,你為何如此固執?是還在生我的氣麼?」耶律丹真問我。彷彿是我在無理取鬧。

我笑著搖頭,輕輕回他:「不氣你,是恨你!」

「恨我?」耶律丹真一愣,轉而又有些委屈。

「陛下對我如此體貼,只差沒賞我一副黃金鐐銬。讓我怎能不恨?」我一字字從牙縫裡咬出。

早說過了,我不想做高檔瓷器。更不想被人放牧一樣帶進帶出,用來裝點門面。

耶律丹真有些不快,板著臉問我,「天行這話是當真的麼?」

我轉過身去不看他。

「天行覺得我對你不好麼?」耶律丹真皺眉。

我冷笑:「好,不過,要天行做耶律陛下錦繡江山上的一朵花,還不如讓天行死掉更舒服些!」我說出平生最狠的一句話,寥解心頭之恨。

耶律丹真聞言,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從此之後再不來煩我。


我又過起閉門幽居的清靜生活。終日躺在榻上,一日又一日,看日影移轉,看飯來茶去。

怎麼也想不通,他明明是一個有為之君,他說過百姓們喜歡我的,他也明明知道我參政只會對他有好處,可為何又不讓肯我插手?……望著滿園綠樹,我理不出個頭緒。


別人不敢勸我,竹兒也不管我,都任我醉生夢死無所事事。只有小魚,總擔心著我的生死,時不時在耳邊嘮叨著要我起來走走。

我將滿屋子的古玩字畫一件件玩遍,沈溺其中似乎自得其樂,其實不過是消磨時間而已。

就這樣,半個月又過去了,天氣漸漸轉暖,我的身體也漸漸好了起來。這日睡醒,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硬是不肯起床。百無聊賴之際,我躺在床上叫小魚,讓他過去書齋給我隨便取本什麼書來打發時間。

小魚應聲,去了片刻,拿了一部厚書回來給我。

我接過來靠在枕上隨手翻看。書頁有些舊了,摸起來麻麻的澀手。紙張有些微黃,卻印製得十分精美。看內容是介紹北庭史上各部族由來的一本劄記。裡面記錄了許多京城各地的名稱來歷,還有北庭歷代發生過的奇聞軼事,野史花絮,雖年代久遠,卻妙趣橫生。

這是認輸的信號麼?我笑著倒在床上。古老的手冊非常好看,語言生動活靈活現,我越看越覺得有趣。漸漸沈迷其中,看得不亦樂乎。


下午的時候,我拿著書典去找耶律丹真。

他在書房裡,似乎正有些閒暇。

我把書往他面前一推,攤開手掌向他要出宮的權杖。

耶律丹真笑著望我:「天行今天想出去了?」

我嗤笑:「陛下賜這本書給臣下看,不就是想讓我出去走走麼!天行領命就是!」


耶律丹真笑著搔了搔頭髮,算是承認他的用心。轉身命人去喚侍衛總領。

侍衛總領進來,耶律丹真當著我的面交代下去,要他親自陪我,務必照顧好我的安全,又叫來內務總管,說我對京城環境不熟,囑咐他撥兩個伶俐的小太監跟在我身邊照顧。

眾人一一領命,耶律丹真佈置停當,拉開桌案上的錦匣,拿出了一枚金漆權杖親自放到了我的手心。「天行別玩得太累,記得早些回來!……這權杖你留著,不必還我!」

金漆權杖落在掌心,我的心裡不由微微一顫。從此以後,他都不會再鎖著我了吧!


我在宮裡憋得也確實悶了,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裡說不出的歡暢。

侍衛總領帶了五個鐵塔一樣的大漢護在我的周圍,我看到路人紛紛躲閃的樣子才醒悟過來。趕緊吩咐他們離我遠些。

北庭街道上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新鮮有趣,看看這個,望望那個。竹兒見多識廣,不停地給我介紹這裡的一切,滿嘴都是老江湖的見解。

走走停停,我們穿街過巷。

黃昏時分,我抹著額頭的汗珠停下腳步,竹兒眼尖,打眼一望便看見一處酒樓。這酒樓規模不小。我們幾個決定過去那裡聽聽閒篇。


出宮之前,竹兒預先給我換過衣服還在臉上作了些修飾。所以此刻看起來只像個城裡有錢人家的公子,即便在鬧市裡出入,也不會被人認出真身。

我跟著小二信步走上樓,撿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看風景。身後那些訓練有素的護衛知情識趣,各自找了地方隱蔽起來。


小二殷勤地跑過來,擦過桌子就開始報菜名,一口氣報出幾十個雅俗共賞的菜名,然後停下來問我要吃些什麼。

我只管扭開頭去看街上的風景,身旁自有竹兒會去應付這些瑣事。

竹兒的菜名報起來比小二還要利索,挑挑揀揀點了一桌子特色小吃,要了這裡最貴的茶水,坐下來陪我歇息。


我看著窗外有些疑惑,問那小二這裡可是京城最繁華的街道?為何不似傳說中的擁擠?小二歎口氣,告訴我:「這兩年政府鼓勵經商,各地商旅運送貨物的車輛太多,這條街道狹小,容不得那麼多車馬進出。已經不能適應商家的需求。所以這條街道的商家們聯手出資在城門口附近建了一片新的集市。那裡才是現在最熱鬧的市場,聚集了來自五湖四海各地的商賈。號稱整條街『早晚隨君意,終日不打烊』。至於這裡麼,已經快被人忘記了。」

說完,小二無奈地搖搖頭,下樓去了。


我看看外面的街道,舊石板路面坑窪不平,黃昏的日光裡,老舊的房舍挨挨擠擠地勉強站成兩排,雖窗明几淨,卻行人寥寥。品味著小二言語間的滄桑,我站起身,一邊向外走一邊對竹兒說,把這樣的街道都在地圖上標記出來,有時間的時候我會再來這裡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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