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毀滅

 

 

「神有智慧和能力,他有謀略和知識。他拆毀的,就不能再建造,他捆住人,便不得開釋……」

——《舊約.約伯記 一三:一四》


一四一四年,義大利,波倫亞【01】。

這是一個很熱的夏天,每一個能呼吸的生物都在烈日下顫抖,每一道陽光都可以把他們身體裡的水變成汗液,順著皮膚滴落下來。可是窮人如果要生存的話,只有別無選擇地躬著身子在陽光下流更多的汗,或者讓灼熱的塵土隨著馬蹄和車輪一起揚起來,撲滿全身,沾在濕淋淋的皮膚上。

在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中,總會同時存在著極端痛苦與極端舒適這兩種狀況,就好像是因為他創造了地獄和天堂,而不得不同時將之放在人世間,以作為對在死後已各有所歸屬的人分別做一個補償。

在遠離亞德里亞海的城邦,儘管沒有那些帶著鹹味兒的風來幫助降溫,但富裕的居民們還是可以用自己的方法來獲得極其舒適的享受。只要避開悶熱的城市到郊外的別墅和農莊裡過幾個月,就可以迎接涼爽的秋季了。在那些高高的大房子裡,貴婦人一邊紡織,一邊看孩子,侍女為她們搧著扇子,新鮮的水果放在桌子上,陶罐裡是清涼的泉水,暑熱永遠不會來打擾她們的安寧。

但費迪南德.裴波利很討厭這樣的日子。

當他第五次看到哥哥騎馬躍過院子裡的草垛時,終於忍不住跑到母親面前要求:「我要出去,媽媽,我要騎馬!」

他是個漂亮的男孩兒,五官像極了面前的婦人,紅銅色的頭髮長長地垂在白皙的臉蛋兒旁邊,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明亮又靈活,微微翹起的鼻子讓他顯得有些高傲,但紅潤的小嘴卻讓整張臉變得可愛了。

戴著白色頭巾的貴婦人抬頭望著兒子,美麗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不行,親愛的。」她放下手裡的刺繡,「外面太熱,我可不想讓你生病。」

「我不會的,媽媽!科西斯都騎了好一會了。」

「他已經十五歲了,而你,我的孩子——」貴婦人摸了摸他的頭,「——你才十三歲,只能碰到馬肚子呢。」

「我可以騎愛斯洛。」男孩兒並沒有放棄,他知道父親送他的小牝馬就待在馬廄裡。

「不行,寶貝兒,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男孩兒撇了撇嘴,有些難過地看著窗外騎得正歡的同胞兄弟。他轉過頭,無限遺憾地聳聳肩:「那好吧……呃,我能去書房看書嗎?」

「哦,這主意倒不錯。」貴夫人劃了個十字,「感謝主你還能找到別的樂趣,我希望你多讀點福音書,這對你有好處。」

「又是上帝的故事麼?」

「還有聖徒們,寶貝兒。」

男孩兒努力不讓自己顯出無趣的樣子:「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得讀那些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故事。」

「因為這些故事都說明:你必須相信上帝才能得到他的保護和眷顧。你得相信他,寶貝兒,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才可能從上帝那裡獲取力量,你需要更加堅定這一點。」貴夫人用虔誠的口氣結束了這場談話,「居拉度太太,請您帶小少爺去書房。」

「是,夫人。」一個坐在紡車旁的中年侍女站起來,溫順地向女主人屈膝行禮,然後對男孩子笑道:「請跟我來吧,費迪南德少爺。」

男孩兒踮起腳吻了吻母親的面頰,從寬敞的房間走出去。

長長的走廊上,陽光與陰影交錯著延伸到盡頭,周圍除了蟬鳴就是木底鞋的嗒嗒聲。居拉度太太優雅地走著,似乎對小少爺選擇一種文靜的休閒方式很滿意。

「您是個聰明人,費迪南德少爺,騎馬會讓您感到很熱,而且出一身的汗。」她勸慰道,「過三十分鐘您的拉丁文老師就會來,他不會願意看到您那個樣子的。」

男孩兒朝前面的背影皺了皺鼻子;他當然不打算告訴她自己已經準備好在走到樓梯那兒的時候悄悄溜掉;拐個彎就能從側門到馬房裡去,他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已經能看到書房的大門,費迪南德偷偷掃了一眼樓梯,剛要做小動作,侍女卻突然停了下來。男孩兒嚇了一跳——這樣都能被發現,難道居拉度太太有他不知道的能力嗎?

「費迪南德少爺。」長著圓臉的侍女轉過身來。

「啊……什麼?」男孩兒眨了眨眼睛,有些驚慌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老爺好像在裡面,而且有客人。」

費迪南德伸長了脖子看那虛掩的門,從門縫裡是聽得見父親的聲音。

好像找到了新的樂趣,男孩兒不顧侍女的阻攔靈活地竄到門邊,把紅銅色的頭顱湊過去。說話的果然是父親,還有一個穿著紅色長袍的叔叔,兩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父親用他戴著大寶石戒指的粗短手指使勁敲著桃花心木書桌,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你說那不勒斯人已經過了利米諾【02】?」

「是的,先生。」紅衣服的叔叔很焦急地點點頭,「他們是沿路搶過來的,把所有的黃金、珠寶、瓷器和絲綢都倒進口袋,然後拿走糧食,殺掉抵抗者,燒了他們的房子……先生,真是太可怕了!」

「他們入侵的可是教皇國啊,這裡是天主的領地,難道他們沒有一點畏懼嗎?」

「拉迪斯拉斯【03】是個瘋子,他才不在乎呢!他只想要整個義大利!」

「教皇陛下的軍隊呢?這裡是他的領土,他應該保護我們!」

「連佛羅倫薩【04】都難以和他抗衡,教皇陛下現在只能守住羅馬!」

「我的上帝!他們的速度有多快?」

「恐怕趕到波倫亞就是三天內的事情了!」


他們說得話太奇怪了,完全聽不懂!費迪南德有些不耐煩地甩甩頭。看樣子現在是不能進去了,難道真的又得回到那間沈悶的屋子裡嗎?

就在可愛的男孩兒為此沮喪時,父親卻意外地看到了探頭探腦的兒子:「費歐,你在這裡幹什麼?」男主人把孩子拉了進去,盯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偷聽是沒有教養的表現,先生,我記得我告訴過你。」

「對不起,爸爸。」費迪南德低下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身後的侍女,然後用最慚愧的聲音說,「我不想這樣……可我得告訴您,今天天氣不錯,我或許能騎愛斯洛……」

「哦,可以,當然可以。」裴波利先生心不在焉地揮揮手,「去吧,去吧,現在我得和普喬格先生談點重要的事。」

「謝謝。」男孩兒終於如願以償地笑了起來,風一般地衝下了樓,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的侍女已經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小花招上。居拉度太太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提起裙襬飛快地向女主人的房間跑去……


悶熱的下午很快便過去了,當晚禱的鐘聲從遠處的教堂飄過來時,剛剛洗過澡的費迪南德.裴波利和全家人一起跪在私人禮拜堂裡,夕陽的燦爛光線穿過彩繪的長窗,把大理石雕刻的十字架與耶穌弄得五顏六色。淡黃色的蠟燭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旁邊的木架上,火苗如同妖精一樣地跳躍著,儘管沒有風,但它們還是那麼不安分,就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是這個房間裡唯一有生命的物體。

今天的氣氛有些奇怪!有著美麗髮色的小男孩兒偷偷睜開左眼瞟了瞟周圍——

沒想到他中午的行為竟然沒有受到懲罰,母親光忙著祈禱去了;父親老是用手巾揩著額頭的汗水;周圍的侍女和男僕都默不作聲,連科西斯都板著臉!

費迪南德看著旁邊的哥哥:他像父親,有淡黃色的頭髮和平凡的五官,鼻樑上長著很多雀斑,但他很愛笑,而且能教自己用弓箭射田鼠和狐狸。可現在這個總是樂呵呵的少年卻皺起了眉頭,緊緊握著的雙手顯示著他多麼用心地在祈禱。

費迪南德終於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

「噓,安靜——」科西斯並沒有理會弟弟的招呼,他還是垂著頭閉著眼睛。

費迪南德只好把目光移向那高高在上的十字架:耶穌也閉著眼睛,低垂著頭,默默接受著人們的禱告,但他緊閉著雙眼,卻又像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願意看。

那一定很疼!

男孩兒盯著基督的雙手;上次小刀割破了食指他都疼得哇哇叫,被釘上十字架應該更難受。為什麼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保護的人卻能庇佑大家呢?為什麼這些人會向一個被釘死的人乞求平安和幸福呢?要知道,他連伸手做一個擁抱的動作都辦不到。費迪南德很想問母親,可是他知道母親會責備他老是想些奇怪的事情而對上帝不敬。

他在心底歎了口氣,祈禱天上的父最好是快快地讓這場晚禱結束:「這樣我明天一定為您多唱一首讚美歌。阿門……」

在費迪南德.裴波利的生活中,這些或許就是他最大的煩惱了

父母在晚餐後的竊竊私語他並沒聽見,當然也不會和科西斯一樣關心『那不勒斯人』,他早早爬上床,聽著居拉度太太給他念些古老的兒歌和故事,只不過今晚她的朗讀讓他很不滿意,老是斷斷續續的,過了很久這位小少爺才在抱怨中慢慢沈睡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匡啷!

門被砸開,巨響驚醒了美夢裡的小男孩兒,費迪南德揉著眼睛坐起來,就看到滿臉驚恐的母親。

「快,費歐!」母親披散著美麗的紅銅色頭髮,胡亂穿上外套,「快跟我來,咱們得馬上離開這兒!」

「怎麼了——」男孩兒迷迷糊糊地扭過頭,窗外好像有火光。

「是那不勒斯人!他們來了!」母親抱起他,急匆匆朝樓下跑去。

孩子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周圍亂糟糟的情形,所有的人都提著東西在逃命,視線中的一切都在晃動,雜亂的腳步讓他心慌。他抱緊了母親的脖子,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家裡最好的馬車停在院子中央,父親和科西斯把首飾匣子和一些皮箱往裡扔,居拉度太太在旁邊幫忙,僕人們都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往外跑!

父親看見他,大聲叫道:「好了,快上車,咱們得馬上走!」

莊園外邊的火光更亮了,有人在叫喊,費迪南德聽到一種雜亂又沈悶的聲音正慢慢朝這邊侵襲過來,彷彿是巨人在無節奏地敲打大鼓。他把臉藏在母親的肩頭,瞪著大門。接著又漸漸有了金屬撞擊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大。就在母親抱起他坐進馬車的那一瞬間,堅實的木門被人撞開了,四個全身都是盔甲的士兵闖了進來,他們穿著他沒有見過的衣服,手裡握著長矛和劍。僕人們尖叫著像老鼠一樣朝陰暗的地方竄去。

「閉嘴!」闖入者氣勢洶洶地大吼,其中一個順手用長矛刺死了離他最近的男僕。

母親用力按住費迪南德的頭,盡量把身子蜷縮在車裡。男孩兒覺得自己的心跳像急促的鼓點兒,喉嚨裡痛得要命。母親一遍遍地念著上帝的名字,不停地發抖。

一個士兵轉過來看著這輛豪華的馬車,把沾著血跡的頭盔推上去,露出一雙貪婪的眼睛。「喂!」他用怪異的口音問道,「那個老頭子,你想幹什麼?逃走?」

父親的臉在火光下變得慘白,他那拿慣了鵝毛筆的手無法遏止地開始顫抖。

「帶著錢想跑,是嗎?」士兵跳下馬,猙獰地笑起來,「哦,那可不行,那些錢現在是屬於我們的了!你不能拿走它們!」

他走過來一把推開父親,踏在馬車的門上,把裡面的東西全搬了出來。父親拉住想要衝過去的科西斯,不斷叫著他的名字,徒勞地安撫他的憤怒。

費迪南德緊緊攥住母親的衣服,看著那人粗壯的雙手不停地進進出出。當他把最後一袋金幣提出去時,充滿血絲的眼睛終於轉向自己這邊,那惡意的目光讓他全身發毛。

「嘿!」士兵轉過頭朝他的同伴們叫了起來,「看看裡面還藏著什麼,一個大美人啊!」

馬車外響起了興奮的回應,費迪南德聽到了父親在喊叫:「不,求求你們,別……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這話被一陣拳頭和金屬擊在身體上的響聲打斷了,科西斯吼了起來,接著是幾聲喀的輕響。

費迪南德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似乎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臟,他終於不顧一切地放聲痛哭。

幾雙粗魯的大手伸進來,母親尖叫著被他們抓住頭髮拖了出去。他死死地抱著母親的脖子,用牙齒咬住她的衣服。

「還有個小東西!」有人在他頭頂大笑著,他覺得脖子被人掐住,忍不住叫了一聲。一股巨大的力量讓他猛地朝後面飛出去,咚地一聲撞在車輪上,眼前一片漆黑。

「費歐!」母親淒厲地叫著他的名字,他趴在地上,感到後腦和手臂火辣辣地疼。有些濕濕的東西糊住了左眼,他掙扎著撐起頭,努力看清面前的一切:

父親和科西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的腦袋上有幾個被砸得凹下去的洞,鮮血泊泊地流得滿臉都是;居拉度太太伏在一旁沒有動靜,僕人們都跑光了……而母親,她被那些士兵按在身下,費迪南德只聽見她不斷地叫著:

「上帝啊,上帝啊……放開我,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在陷入黑暗前,男孩在心底嘶吼著:

上帝救不了我們,媽媽,他救不了!


地獄般的喧鬧在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慢慢消失了,周圍的一切重新歸於沈寂。

費迪南德幾乎感覺不到頭上的傷和手臂折斷的痛,他的腦袋昏沈沈的,但他知道在幾步遠的地方躺著父親和兄弟的屍體,衣冠不整的母親在另一邊,她被割開了喉嚨,血液浸濕了身下的泥土。他的家正在熊熊燃燒,橙紅色的烈焰幾乎烤乾了身體裡的水,他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當火勢漸漸變小的時候,東方的天空透露出些微光亮,朝霞如同血一般鮮紅,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晨風中,直灌進鼻子裡。

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原本倒在地上的居拉度太太奇蹟般地甦醒過來了,紅腫的額頭上有些傷口——她只是被強盜們打暈過去了。

這個忠實的侍女看到自己主人的屍體時幾乎休克了,她支撐著發軟的雙腿爬了過來,把唯一的倖存者抱進懷裡:「費迪南德少爺……哦,感謝上帝……您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而男孩兒把嘴唇咬出了血——為什麼要感謝他!他沒有保護我!沒有保護大家!

侍女看著院子裡的一片狼藉,迅速擦乾眼淚,把這個受傷的小主人抱起來:「走吧,少爺,我們趕快離開這裡!那不勒斯人還在附近,我們得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小心看了看周圍,跌跌撞撞地朝後面跑去。

費迪南德扭過頭,從居拉度太太的臂彎裡他可以看到身後那片燃燒的家園,還有父母和兄長冰冷的屍體,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顛簸搖晃,離他越來越遠,他的頭開始眩暈,所有的事物都在坍塌。當跨出後門的那一瞬間,低矮的圍牆遮蔽了所有的東西,他閉上眼睛,希望一切都只是場噩夢。


那不勒斯人佔領波倫亞的時間並不長,雖然他們搶走了一切值錢的東西,並且信心勃勃地要繼續向熱那亞【05】進發,可是就在他們同佛羅倫薩交戰的時候,國內傳來了拉迪斯拉斯重病的消息,於是那些如豺狼一般的軍隊撤退了,從他們好不容易佔領的一些城邦慢慢地離開,留下一片焦土。

善良的居拉度太太把裴波利家唯一的倖存者救回來,收留在自己的家中,就是那座波倫亞城內的小房子。因為貧窮和寒酸,沒有一個那不勒斯士兵會注意它,它的遭遇也遠遠強過了金碧輝煌的貴族宅邸。

居拉度太太和她的丈夫——一個老實的馬販子——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受傷的費迪南德。他頭上和手臂上的繃帶還沒有拆,傷處已經在慢慢痊癒。不過讓這對善良的夫婦擔心的是,這個漂亮的男孩兒似乎跟從前不大一樣了;美麗的紅銅色頭髮失去了光澤,白皙秀麗的臉蛋兒也在消瘦,最明顯的就是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完全是一副茫然和呆滯的神色,找不到一點從前機靈的光彩。當然他們把這樣的變化歸結於他頭部受的傷,還有糟糕的心理刺激。

在商量了無數次以後,夫婦倆覺得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為這個孤兒找一個合適的監護人。如果能盡量讓他返回原來的生活軌道,也許會漸漸消除他的傷痛,而這個任務對他們來說顯然是困難的。居拉度太太認為只有去找費迪南德少爺的教父,在拉文納聖瑪利亞教堂的卡貝斯主教,他也是老爺生前的好朋友,現在唯一能幫助他們的人。

於是夫婦倆駕著馬車帶這可憐的孩子上路了。

從波倫亞到拉文納【06】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在他們三人抵達聖瑪利亞教堂時,天早就黑了,而且下起了大雨。

教堂高高的尖頂隱藏在黑雲密佈的夜空中,周圍很靜,只能聽見雨點兒打在樹葉和地上的啪啪聲。這屬於上帝的建築在黑暗中更加威嚴,具有一種讓人恐懼的力量,似乎讓任何一個站在大門外的人都只能選擇低下頭,臣服於那無形的神。

夫婦倆戰戰兢兢地把馬車停在院子裡,一個教士舉著燭臺把他們領進了二樓的房間。

這是一間很大的書房,裡面堆滿厚厚的羊皮卷,散發著霉味兒,牆上裝飾著關於天堂的壁畫,正中是慈悲的聖母像。巨大的牛油蠟燭把中央這塊地方照得很明亮。瘦小的卡貝斯主教從巨大的書桌後面走出來接待了他們,他穿著濃重如夜色一般的僧袍,佝僂著衰老的身子,胸前掛著明晃晃的十字架。

居拉度夫婦牽著費迪南德虔誠地劃了十字,吻主教手上的戒指。乾枯的老人摸摸男孩兒的頭髮,然後坐了下來,讓夫婦倆說明來意。聽完那段悲慘的敘述之後,這個神職者忍不住露出無限憐憫的表情。

「我明白了,真是個不幸的孩子。」主教渾濁的眼珠轉到一直垂著頭的男孩兒身上,用平板的口氣問道,「這麼說裴波利家族已經沒有人了,是嗎?」

「是的,大人。」居拉度太太擦著眼淚,「老爺本來就是獨子,所以費迪南德少爺現在就是唯一的繼承人了。那不勒斯人搶走了老爺的錢,可是土地還在,那些土地足夠供養少爺一輩子,您知道,這麼大點兒的孩子總得靠什麼東西才能活下去啊。」

「上帝是仁慈的。」主教慢吞吞地說,「他既然讓這孩子活下來,當然就能讓他得到他應得的東西……不過……」他又專注地看了看那個蜷縮在椅子上的小孩兒,「他好像有些不舒服……」

「哦,大人!」居拉度先生叫了起來,「請原諒費迪南德少爺吧,他腦袋受了傷,而且又被嚇著了!哪個孩子能忍受自己的親人在眼前被殺害呢?」

主教慢慢走過來,蹲下身子仔細觀察男孩兒的眼睛,最終也沒從那琥珀色的眸子裡看到任何理性存在的證據。這孩子僵硬地坐著,對面前的一切事情好像都沒有了反應。

他歎了口氣,站起來。

「你們是善良的人,」主教對夫婦倆說道,「上帝會賜福給你們的。我一定會好好安排這可憐的孩子……現在你們先去休息一下吧。」

主教吩咐一個教士進來帶居拉度太太和她的丈夫去客房,夫婦倆感激地吻了他手上的戒指,出去了。

木門喀嚓一聲關上,從門縫裡竄進來的風把蠟燭的火苗吹得晃了幾下。

主教默不作聲地凝視著呆坐在原處的費迪南德,過了好一陣,他走上去,突然啪地給了他一記耳光。

男孩兒一下子跌在地板上,但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只是呆呆地倒在那兒,維持著摔下來的姿勢。主教發出烏鴉一樣磔磔的怪笑聲,走到裝飾著壁畫的牆邊,打開了一個暗門。

從黑幽幽的暗門裡走出一個穿著教士服裝的中年男人,他恭敬地向主教行禮,望向地上的男孩兒。

「大人,您叫我?」

「你都聽到了吧,費隆。看,這個小東西真的已經傻了!」主教得意地笑了笑,「從開始我就覺得他有點怪,現在看來真的是不頂用了。」

「是的,大人,不過……」教士點點頭,「……您認為剛才那對夫婦說的話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老人用一種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尖利語氣說道,「裴波利家的莊園被焚毀的事情我已經聽說,那裡發現了幾具屍體,就是他們家的三個主子和一個僕人,但是沒有這小傢伙的。」

「但他一定是裴波利的小兒子嗎?萬一那兩個人只是來騙您……」

「不,不。」老人用佈滿皺紋的手抬起男孩兒的頭,「看看,他多像他那位漂亮的母親,還有這一頭紅銅色的頭髮,這樣稀罕的髮色可很難找呢。他父親曾經為了討好教會而重金邀請我參加過他的洗禮,我怎麼可能忘了這個教子呢?」

教士的臉上顯出諂媚的笑容:「那就好,大人。這可是上帝賜予您的良機呢!裴波利家族掌握著波倫亞大部分的土地,如果您能拿到,那麼——」

「不,不,費隆,你想得太簡單了。」主教彎起了嘴角,「從尼古拉三世和布尼法斯八世陛下開始【07】羅馬對波倫亞就毫無控制的力量,因為那個時候的裴波利家族太強大了,他們完全不把教會放在眼裡。可後來上帝給了他們懲罰,他們曾經幾代都只有一個男丁,而現在甚至到了只剩一根獨苗的地步。如果這個小東西不在了,那麼波倫亞的土地就可以全部收歸教會了,這會讓羅馬教廷那些草包非常高興。如果由我單獨把這些土地上繳給教皇陛下,他甚至會願意用一個紅衣主教【08】的職位來交換。這比當一個無趣的監護人要有意思得多;況且遠離拉文納的土地拿到手上也很難管理啊。」

教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主教大人的考慮果然要高明得多,那麼……」他黃色的濃眉又皺了起來,「送他來的人怎麼辦呢?」

卡貝斯主教走到窗邊,一道閃電劃破黑色的天幕,照得他木乃伊似的臉泛出可怕的青白色,沈悶的雷聲從遠傳來。

「聽啊,費隆,多大的雨。這麼壞的天氣,誰也不能保證馬車在山路上不出些意外吧……」

教士愣了一下,隨即不懷好意地附和道:「是的是的,大人。誰願意這個時候出門工作呢,不過我想看守地窖的唐克萊樂意賺幾個金幣的,他一直希望能為上帝的僕人多多服務。那麼這個孩子……」

兩道冰冷的目光同時落在費迪南德的身上,主教走過來蹲下,輕輕撫摸著那瓷器一樣光滑白皙的面頰。

「主是憐憫他的,這個樣子才可能保住了他的性命啊。費隆,把他送到安科納【09】的魯瓦托斯修道院去,那位院長對他這樣的小男孩兒會很照顧的……」

當磔磔的笑聲又在寬敞的書房迴盪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牆上的聖母,似乎閃動一下,然後重新變得毫無生氣了。

 

二 溫床

 

「耶和華啊,我呼求你,你不應允,要到幾時呢?我因強暴哀求你,你還不拯救。你為何使我看見罪孽?你為何看著奸惡而不理呢?」

——《聖經.哈巴谷書 一:二》


一四一六年,義大利,安科納。

魯瓦托斯修道院建造在靠海的一塊高地上,在最上面的窗戶裡可以俯瞰整個海平面。修道院周圍都有高牆,主樓是雄偉的八邊形建築,遠遠看去像一個四邊形,象徵如天堂一般堅不可摧、至善至美的形式。主樓各個面上的三排窗戶代表著崇高的三位一體。比主樓稍矮一些的房子是圖書館、飯堂和修士們的住處,它們圍繞著主樓,每個角上都矗立著一個七角塔,從外面可以看到五個角。這些數位無不顯示建築師們有著多麼虔誠的心靈,他們把對上帝的敬畏完全融入了這一組數位當中:四,是福音書的數目;五,指世界分為五界;七,是聖靈的才能數【10】。

一踏進這個莊嚴的修道院,恐怕沒有人不會從心底感到聖潔吧?

晨禱鐘聲響起的時候,二十七個身穿深色長袍的修士陸陸續續地來到禮拜堂,他們跪在十字架前,低垂著頭,默默地做完了例行禱告。然後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來到主聖壇的旁邊。他四十多歲,長著一雙如同獸類般的黃色眼睛,肥厚的下頷、泛紅的臉頰和寬闊的大手無不顯出主人充沛的精力。他身上那質地明顯不同的黑色長袍也讓人能一眼看出他在修道院中的地位。

「我親愛的兄弟們,」他開口了,渾厚的聲音在石壁之間撞擊著,「感謝主的仁慈,他總是孜孜不倦地引導我們拋棄罪惡,抗拒魔鬼的誘惑,我們在這裡看不到世界的污穢,只需安靜下來便可以聆聽上帝冥冥中的教誨,他把平和賜予了我們,於是我們在這裡得到了遠遠超越世俗的快樂。今天他又把一位虔誠的青年送到了我們身邊,以後他要和我們一起侍奉全能的主,讚美主的榮光。亞里桑德羅,請站起來。」

一個跪在最後面的男人走到主聖壇下劃了個十字,吻了吻院長的手,然後轉頭看著大家。

他有一張非常年輕的臉,大約還不到二十歲,留著短短的金髮,皮膚白皙,端正而俊秀的五官透出一種難以描述的高貴氣質,一雙如同天空般湛藍的眼睛毫無雜質,彷彿是天使才擁有的。他用優雅的聲音讚美了主,然後向其他的修士們問好,那一張張從來都缺少表情的臉上也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愉悅的神色。

「我是來自佛羅倫薩的亞里桑德羅.德.阿爾比齊,我將在這裡學習五年,然後成為傳教士,把終生奉獻給主。請各位兄弟指引我、幫助我,讓我在主的感召下不斷地靠近真理。」

在按慣例進行了簡短的致辭以後,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修士們依舊很安靜,沒有像世俗的人一樣報以任何熱烈的回應,他們在院長宣佈可以離開後都劃了十字站起來,然後依次輕輕地擁抱了這個年輕人,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帕尼諾,」院長從側門裡叫出一個少年,「你帶亞里桑德羅修士去他的房間,安頓好以後再到我的書房來。」

「是,神父。」少年用清亮的聲音回答道。

高大的院長盯著少年看了一會兒,又笑著拍拍年輕修士的肩膀,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禮拜堂中安靜下來,金髮的年輕人好奇地看著這個少年:他大約十四、五歲的樣子,有一頭漂亮的紅銅色長髮,整齊地紮在腦後,皮膚如同白瓷一樣,面孔秀麗,甚至有點像女孩子,青澀柔韌的身體套著粗糙的麻布短袍,看起來不是一個修士,倒像騎士的侍童。

少年琥珀色的大眼睛沒有在年輕修士的身上停駐,卻快步走到門邊,利索地提起了那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木箱子:

「走吧,先生,我帶您去您的房間。」

「啊,」亞里桑德羅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孩子力氣居然挺大的,「謝謝,箱子還是我來提吧。」

「您不用跟我客氣,」這個少年笑瞇瞇地轉頭說道,「一點也不用,因為這是我該做的。」

「是……是這樣嗎?」亞里桑德羅有些不安,「你是這裡的僕人?」

少年搖搖頭:「修道院裡怎麼會有僕人?修士們不需要僕人,他們什麼都能做,他們缺少的不是僕人。」

亞里桑德羅的臉有些泛紅,他猜想或許是自己弄錯了,可是少年回答的語氣也那麼奇怪,好像帶著些微的挑釁。也許他是在生氣吧——亞里桑德羅開始不安了。

但還不到一分鐘,走在前面的少年又神色如常地回過頭:「哦,我得自我介紹一下,先生:我叫帕尼諾,是寄居在這裡的,因為我是個孤兒,又生了場病,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總得做點什麼來回報這些慈悲的修士才行啊。」他又笑了起來,亞里桑德羅發現他的眉毛和嘴角都在往上挑,彷彿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嫵媚。

幾乎是出於本能上的反感,年輕的修士微微皺了皺眉。

少年提著木箱子帶他穿過栽種著松樹的中庭,然後來到修士們住的二層小樓,最後打開靠著南邊的一個門。這是間不大的屋子,裡面的陳設也很簡單,正中沒有經過打磨的牆面上釘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旁邊是張小床,床頭有個小櫃子,還有一個低矮的書架,上面最顯眼的就是黑色封皮的《聖經》。

「好了,」帕尼諾把木箱子放在角落裡,「您是要現在整理一下還是等午飯後再動手?」

「啊,還是先去見院長吧。」亞里桑德羅覺得不能讓那位威嚴的長者久等。

少年拍了拍灰樸樸的衣服,靈活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的人,年輕的修士覺得他的目光很狡黠,似乎還有些冰冷,如同自己晚上偶爾碰到的野貓。

他莫名其妙地開始感到不舒服,把身子稍稍朝門邊側了一下。少年微微一笑,擦過他的身邊,快步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魯瓦托斯修道院的院長安特維普神父是一個很嚴肅的人,在來到這裡以前亞里桑德羅就知道他多麼虔誠,他痛恨異端到了殘酷的程度。傳說他曾經在宗教裁判所裡擔任過顧問,對那些褻瀆了上帝的人從來都毫不留情。但同時對上帝的熱愛也讓他成了出名的神學家,他對聖靈的論述讓人拜服,這也是亞里桑德羅會來這個偏僻的修道院學習的原因。

帕尼諾帶著他走進院長的書房,這個房間在圖書館的二樓靠北,裡面的陳設同樣簡單,除了年代久遠的桌子和椅子,就是那些疊到了屋頂的書籍,在靠東邊的牆上有一個精美的木漆十字架,擦拭得很乾淨,在陽光下泛著美麗的光澤。

亞里桑德羅在書桌前坐下來,看到院長的面前只有一杯清水:他是一個忠誠的本尼迪克特教派【11】成員,一貫都很簡樸。帕尼諾站到了書桌旁,變得像隻溫馴的小兔子。

「願主賜福給你,親愛的孩子。」院長和藹地對年輕的修士說道,「能從富裕的家庭中走出來侍奉上帝,你的決定是值得讚頌的。」(阿爾比齊(Albizzi)家族是佛羅倫薩的豪門,曾和麥狄奇家族爭奪統治權【12】。)

修士有些羞澀地囁嚅著,他似乎還沒習慣這樣的讚譽:「這……這只是我的志向……」

院長笑了笑:「那麼我想你一定不會拒絕圖書館的工作,對嗎?那裡有很多書值得你看一看,都是上帝賜給人類的智慧。我相信你能從那裡學習到更多的東西;當然了,你也得負責保管好它們,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放好,修補那些破損的地方,讓真理能繼續傳達給更多的人。」

「是的,我當然願意接受這樣的工作。」修士高興地說,「除此之外我還能做點別的,上帝讓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鍛鍊自己的,他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會盡全力做好。」

「那麼照顧馬匹的工作也交給你吧,我想你能勝任。」

「好的,我可以。」他誠懇的樣子帶著一種小孩兒得到糖果似的歡樂,年輕的臉上也湧出了紅暈。帕尼諾看著他,忍不住又牽起了嘴角,若有似無地在鼻子裡哼了哼,引來亞里桑德羅意外的一瞥。

院長很快就結束了這場談話,他告訴修士可以馬上開始工作了,金髮年輕人愉快地告辭離去,在關上門的那一剎那,他已經忘記了應該由帕尼諾繼續給他帶路的。


搭下金屬的鎖,發出卡嚓的輕響。

身材高大的院長從門邊轉過身,看著那頭的帕尼諾。陽光從窗口照在他紅銅色的長髮上,又讓白皙的面頰變得無比紅潤。一種灼熱的東西從安特維普神父的胸腔瀰漫到全身,他眼珠的顏色變深了,一步一步地朝少年走過去。

「你在做什麼?」低沈的聲音裡飽含著怒氣,大手一下子扼住了男孩兒纖細的脖子,「別以為我沒有看見你的小動作,你又想勾引他,對不對?」

美麗的臉蛋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帕尼諾又畏懼又驚恐地回答:「……沒有,神父……」

「你有!」這個男人狠狠地抓著美麗的頭髮扳過他的臉,「看看,這雙眼睛,這個鼻子,這張嘴……你確實有誘惑別人的能力!」

「對不起……」少年難過地呻吟著,緊緊皺起了眉頭

「你這條地獄的蛇,你會讓人犯罪!別露出這副表情,你這個魔鬼!你是故意做出無辜的樣子吧?都是你!都是你……」院長的呼吸幾乎燙傷了少年的皮膚,大手在皮膚上留下了紅紅的印子。

「你會讓我墮入地獄,你的使命就是這個!對不對?」他一巴掌打在帕尼諾的臉上,少年的頭碰到地板,額角上留下一片瘀青。院長撐著桌子平復自己的呼吸,然後轉頭看著那個纖瘦的身影,他俯趴著,身體扭曲,腰部彎出迷人的曲線。院長拉開書桌的抽屜隔層,裡面有一條烏黑發亮的皮鞭,像毒蛇一樣盤踞成圓圈。

「我知道,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是撒旦的使者,你是上帝給我的考驗……」他有力的雙手緩緩地拿出皮鞭,抖落,「我要抗拒你的引誘,我知道該怎麼樣做……你這個妖精……脫掉你的衣服……」

少年爬了起來跪在地上,慢慢脫掉麻布衣服,潔白的身體漸漸赤裸,光滑的皮膚上赫然佈滿了傷痕,新的舊的層層疊疊。

「啪!」

第一下準確地落在他背上,紅色的鞭痕很快就腫得如小拇指粗細,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很快,細小的血珠兒飛濺出來。

帕尼諾跪在地上,牙齒咬得緊緊的,他不用回頭也知道背後男人的臉上帶著怎樣瘋狂的表情,那扭曲痙攣的肌肉看起來一定像個鬼!

他使勁咬著牙齒,如同過去兩年一樣忍受著相同的疼痛。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可以扛過來了,不會像第一個晚上一樣昏死過去。他堅持的時間越來越長,這是以往費迪南德.裴波利永遠做不到的事情——

那個小男孩兒,他在最痛苦的時候選擇沈默,就好像是一隻閉合的蚌,拒絕接收外界的一切。因為他給了自己和上帝最後一個機會,最後一次把全然的信任交給他。他放棄一切地祈禱:希望得到活下去的力量!

可是,接下來他卻看著財產被謀奪、恩人被殺害而根本無法反抗。那一刻他甚至連身體都不聽使喚,他知道那是絕望讓他掙脫不了束縛自己的肉體,那一刻是靈魂的死亡!他終於明白一切都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了。

於是他消滅了費迪南德!

在大病之後,他重新成為另一個人,成為了帕尼諾!為了活下去他選擇『遺忘』!沒有人會讓他在保有記憶的情況下活著,他懂得怎麼才能生存!

而且,在這個可怕的神父撕裂他的身體時他徹底地想明白一件事——他必須活下去!無論如何要活下去,他要拿回父母的財產,他要報復兇手,他要懲罰侮辱自己的人!哪怕為此下地獄!

哦,他不在乎下地獄,因為他已經深在其中了!


鞭子揮動時發出颼颼的聲音,帕尼諾聽到了身後那個人的喘息:「上帝啊……上帝……」

是的,上帝!

少年的原本紅潤的嘴唇已經咬破了,可他掙扎著抬起頭,盯著牆上那白色的十字架,琥珀色的眼睛變得通紅——

他知道上帝在看!祂一定在看!他在看著這一切!這是在祂的允許下發生的罪惡,祂就這樣漠然地注視著人間的苦難!

他不會原諒祂……

這殘忍的折磨持續了近半個小時,最後一鞭下來時纖細的少年終於無法支撐地朝前一撲,倒了下去。院長喘著粗氣扔下了鞭子,剛才的發洩讓他渾身出汗,他靠著書桌,看著面前這具佈滿了鞭痕和血跡的身體,體內的灼熱沒有減退反而更升高了。

他狠狠踢了少年一腳:

「給我跪好,張開你的腿……」


※     ※     ※     ※     ※


亞里桑德羅開始習慣這裡的生活了。

每天有規律地按照鐘聲起床,做了晨禱之後去自己的崗位工作,把那些古老的圖書和羊皮卷細細地閱讀一遍,整理好,然後照顧馴良的馬匹,在晚禱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安靜地寫寫東西。修士們都很謙和,沈默寡言,總是認真地完成自己該做的事。這裡的日常生活簡單得近乎粗糙,比起他在佛羅倫薩的家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可是這對滿懷著獻身熱情的年輕修士來說更加稱心如意。

不過這和諧的環境中卻有幾絲不和諧的色彩,那是幾乎豔麗的紅銅色,還有散發著誘人光澤的琥珀色。

這個叫帕尼諾的少年總是待在修道院的各個角落裡,他什麼事都在做,但卻很明確地孤立在修士們之外,亞里桑德羅發現他在祈禱的時候總是默默地跪在禮拜堂門口,在吃飯的時候也獨自坐在最遠的長凳上。可是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亞里桑德羅總感覺他的眼睛在注視著周圍,就像一隻警惕性極高的狼。還有,他很喜歡洗澡,雖然常常是偷偷溜到馬房旁邊,從井裡打出冰冷的水沖洗,可是他堅持每天都這樣做,從不間斷,不管天氣有多冷。這種行為很明顯是瞞著所有人的,否則會受到院長的嚴厲懲罰。亞里桑德羅幾乎要懷疑他的心中是否受過上帝的教化。(那個時候教會提倡「汙身敬神」,故意不注意個人衛生,表示蔑視肉體,敬畏上帝。)

這種看法一直持續到兩個月後的下午……

那天午禱過後,亞里桑德羅照例拿著刷子朝馬廄走去,路上遇到來自斯波雷特【13】的安得羅喬修士,他看到金髮青年的時候似乎有些慌張。

「日安,兄弟。」這個滿臉雀斑的胖男人向他問了好,快步朝另一頭走去。亞里桑德羅知道他的工作是打掃廚房,平時很少來這邊。但他並沒有多想,轉過彎卻看見了帕尼諾從馬廄裡出來。他低頭整理衣服,漂亮的長髮上沾著稻草。在看到一臉吃驚的亞里桑德羅之後,他露出了很自然的微笑。

「下午好,先生。」

「你好。」修士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來幫您幹活兒啊。」少年神態自若地走到井邊提了一桶水,「我告訴過您我寄居在這裡是得有回報的。您需要我幫忙,不是嗎?」

「啊,」亞里桑德羅覺得自己能夠勝任這個工作,可是他不想粗暴地拒絕別人的好意,「那……謝謝你了……」

帕尼諾勾起了嘴角:「不客氣。」

兩個人把八匹健壯的馬拉出來拴在外面,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他們身上,很舒服。帕尼諾把草料和水分配好,亞里桑德羅刷馬,他們偶爾還聊上兩句。

「您覺得咱們圖書館裡的書怎麼樣,先生?」少年彷彿對那個地方很有興趣。

「很好啊,」亞里桑德羅沒有什麼隱瞞地告訴他,「那裡的書很多,保存得也不錯,我發現了很多值得一讀的東西。」

「是嗎?」帕尼諾的聲音裡似乎還有些羡慕,「我也想去看看,讀讀那些書。」

「你識字?」亞里桑德羅很驚訝。

「嗯,我還會點拉丁文、法文和德文。我猜這是很早以前我還有父母的時候學的。」

年輕的修士停住了手,有些同情地看著這個少年:「對不起……」

「哦,沒關係,我都記不得了。」帕尼諾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我腦子裡的回憶常常亂七八糟的,但是如果您願意讓我看那些書我會感覺好點兒。」

「完全可以,只要你別損壞它們。」亞里桑德羅很高興這個年輕人有好學的勁頭,少年對他的首肯開心地笑笑,又灑下了一些草料,拿起刷子走到一匹棕色的牡馬跟前。

「您真是個好人……」他低聲說,然後彎下腰刷馬。亞里桑德羅發現他靠自己很近,因為太熱而解開了衣服,每動一下就能從鎖骨那裡看到潔白的胸膛。一股少年特有的清新味道若有似無地鑽進他的鼻子。

他忍不住抬起手,抓住了少年的肩。

「先生……」帕尼諾用清亮的嗓子輕輕叫了一聲,然後軟軟地朝他靠過來……

「你沒有十字架!」亞里桑德羅大聲問道,「為什麼沒帶十字架?」

帕尼諾的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

「難道你沒有嗎?」年輕的修士指了指自己衣服外面的銀質十字架,「我以為每個人都有。」他的眼睛看著少年光禿禿的胸前,上面似乎還有被蟲子咬過的紅色痕跡。

「啊……」帕尼諾突然狼狽地咳嗽了幾聲,「對,我沒有,這裡的十字架太多了,已經夠了,我沒有必要再掛一個。」

「不,不。」修士搖搖頭,「那是懸掛在外邊的,而胸口的這個應該是放在你心裡的。」他取下自己的十字架,小心地給少年戴上:「來,這個給你。」

帕尼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他的笑容和陽光一樣燦爛,金髮彷彿被暈染出淡淡的光圈。這一瞬間紅銅色頭髮的少年似乎愣住了,他毫不反對地讓那雙手把十字架掛到自己的脖子上,然後摸著那冰涼的金屬沒有說話。

「出門的時候哥哥多送了我一個,我還認為沒有必要,現在看來他是對的。」亞里桑德羅滿意地看著自己送出的禮物。

「呃……謝謝。」說這話的時候帕尼諾把臉轉了過去,開始賣力地刷馬。


從此以後,亞里桑德羅的崗位上就常常有一個不固定的訪客。每當到了圖書館裡人最少的時候,有著美麗髮色的少年就會像幽靈一樣從不起眼的地方走進來。他在陳舊的書架中穿行著,找到自己想看的,然後安靜地坐在地上開始閱讀。亞里桑德羅慢慢地發現,其實帕尼諾很聰明,他學東西的勁頭十足,許多知識他憑著書上的講解能夠體會到百分之九十,甚至在延伸和擴展方面能達到自己所想不到的地方。

當亞里桑德羅表示願意再多教他識字的時候,他雖然開始並不相信,可還是漸漸地接受了。他先把圖書館中關於歷史的書都讀遍了,然後學習從前落下的語言課。在過了五個月後,這個只是寄養在修道院裡的孩子已經可以毫無困難地朗讀那些拉丁文讚美詩。

「我還想學好法語和德語。」有一次他這麼對年輕的修士說,「我想流利地說出它們,就像說我的母語。」

「為什麼?」亞里桑德羅好奇地問。

「不為什麼。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裡吧……」他又補充道,「我是個世俗的人,沒有辦法當修士。」

亞里桑德羅看著他閃爍的眼睛,微笑著問:「那你將來想幹什麼?如果去佛羅倫薩,我可以寫信給我哥哥,他一定能給你介紹一份很好的工作。」

「不,謝謝。」帕尼諾搖搖頭,「我想去那不勒斯,或者羅馬。我聽說這兩個地方都挺不錯。」

「是嗎?不過那不勒斯有很多法國人的勢力。」

「這和我無關。」少年乾巴巴地說,「我幹嘛去擔心這個?對了——」他好像不想繼續現在話題,「你可以教我騎馬嗎?」

「當然可以。」亞里桑德羅溫和地順著他的話轉了彎,「你隨時來找我都可以。」

在寂靜的圖書館裡,兩人的聲音淹沒在層層的書架中。亞里桑德羅很高興地認為,至少從某種角度來說,少年對於自己還是很親近的,或許是年齡相近的原因,他對自己比對其他的修士要和善得多。亞里桑德羅也非常願意和他待在一起。他甚至覺得帕尼諾已經是他在這個新環境裡最親近的人。他們可以成為好朋友——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但是年輕的修士不久就發現,在接下來的『騎馬』課程上,一向好學的少年卻經常『蹺課』,或者堅持不了多久。他的衣服常常因為很小的運動量就被汗水打濕,連漂亮的紅銅色頭髮都一縷一縷地貼在臉蛋旁。可是從他經常來照顧馬匹這點來看他絕不是因為害怕才這樣的,難道是因為身體不好麼?

亞里桑德羅隱隱約約充滿了擔心。


六月的時候安科納開始了炎熱的夏季,雖然很乾旱,但偶然還是有暴雨伴隨著電閃雷鳴從天而降。有一次菜園裡的菜被一場特大暴雨毀掉了,安特維普神父不得不派幾個可靠的修士駕著馬車到鎮上去買糧食。那段時間很多工作都偏離了正軌——當然,每天的晨禱、午禱和晚禱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

可是亞里桑德羅和帕利諾的『課程』中斷了,當雷雨開始的時候他們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亞里桑德羅偶爾會去看看馬廄裡的馬,並且要擔心圖書館的屋頂會不會漏雨。

那天晚上,悶熱的空氣又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雨沖散了。當耀眼的閃電撕裂黑色的夜空時,亞里桑德羅被驚醒了。他看了看窗外的瓢潑大雨,猶豫片刻便穿上帶兜帽的披風朝圖書館走去。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除了嘩啦啦的雨聲之外什麼都聽不清楚。盡職的圖書館管理員點燃燭臺檢查那些關好的窗戶,又登上二樓。所有的房間都關得緊緊的,好像沒有什麼異狀。但是亞里桑德羅卻看到院長的書房門口隱隱約約地透出微弱的光線,動物似的哀鳴從裡面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一種強烈的不安從這個年輕人的心底升起。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把臉湊近門縫中。在下一刻他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有驚叫出來——

在那間簡樸而聖潔的書房中,他看到一個被壓在地板上的人,他赤裸的身體到處都有滲血的傷口,壓抑不住的呻吟不斷地從口中溢出。在他身上聳動的男人則帶著扭曲而瘋狂的表情陷入了迷亂中,那粗重的呼吸和喃喃的詛咒都顯出此刻他正在體會多大的快感。

在他們的身邊甚至還站著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面朝門口的正是他在馬廄外撞見過的胖子安得羅喬。他們貪婪地注視著面前的一切,露出了最可怕的淫慾。

亞里桑德羅也看到那頭美麗的紅銅色頭髮,它們散落在地板上,蓋住主人的臉;而像野獸一樣的施暴者,他已經無數次地看見他在主聖壇上道貌岸然的樣子。

一種比閃電和雷聲更加猛烈的東西徹底地貫穿修士的心臟,他捂住嘴,顫抖著轉過身,靠牆滑落下來——

上帝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罪行?為什麼?

這裡是最神聖的地方啊!這裡是您的領域!為什麼會允許罪孽的存在?

亞里桑德羅緊緊攥住披風裡的十字架,那尖銳的金屬把他的手掌刺出了血,可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裡傳來嗡嗡的鳴叫。痛苦的呻吟像游絲一樣傳進他的耳朵裡,他想跳起來衝進去,推開神父、打倒他們,甚至殺了他們,可是雙腿卻不聽使喚地發軟。他想起那張俊美而狡黠的面孔,想起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幾乎喘不過氣來。這可怕的罪孽和他只有一牆之隔,他卻彷彿僵硬了一般動彈不得,只剩下劇烈的心跳和奪眶而出的眼淚——

上帝,為什麼您不賜給我勇氣?

年輕的修士抱住頭,縮在黑暗中,他渾身顫抖,指甲掐著手臂。他從來沒有如此痛苦和自我厭惡:

我的怯懦與卑劣,我的愚蠢和膽怯!

上帝啊,我不敢怨恨您!請給我懲罰吧,或者讓我立刻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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